“说。”
杨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殿下,您觉得,陛下会喜欢这种赢法吗?”
朱允熥又愣住了。
杨荣接着道:
“允炆殿下今晚的表现,确实漂亮。可那些淮西勋贵,真的看不出来吗?”
他顿了顿,似有所指地道:
“他们看不出来,蒋瓛是他的人?他们看不出来,这是在演戏?”
朱允熥闻言,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杨荣继续道:
“他们看得出来。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感谢他?因为他们在权衡。因为他们要给自己留后路。”
“可陛下呢?陛下看不看得出来?”
朱允熥的眼睛亮了。
杨荣的声音更轻:
“陛下当然看得出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那陛下会怎么想?”
他自问自答:
“陛下会想,允炆这孩子,有心机,有手段,会算计。可他的算计,是靠蒋瓛那条疯狗完成的。他的赢,是靠酷刑和演戏赢来的。”
“这,是陛下想要的储君吗?”
朱允熥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
【朱允炆赢了今晚,可他赢的方式……】
【是靠酷刑,靠演戏,靠算计。】
【这……真的是皇爷爷想要的吗?】
“殿下。”
杨士奇的声音响起:
“臣还有一句话。”
朱允熥看向他。
杨士奇的目光,变得幽深:
“你知道允炆殿下的立足之本,是什么?”
朱允熥想了想,迟疑道:
“是……贤明仁德,纯孝至善。”
杨士奇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
“对。这是陛下多年来对他的评价,也是那些文官拥戴他的原因。”
“可今晚,他显露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旋即意味深长地道:
“是心机,是手段,是算计。”
“殿下,您觉得,那些文官看见这样的允炆殿下,会怎么想?”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
杨士奇继续道:
“他们会想,允炆殿下变了。变得他们不认识了。变得……可怕了。”
“他们会害怕。会恐惧。会……犹豫。”
“而那些淮西勋贵,今晚虽然感谢他,可明天一早醒来,他们会想什么?”
“他们会想,允炆殿下今天能用蒋瓛对付蓝玉,明天就能用蒋瓛对付我们。”
“他们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会……犹豫。”
杨士奇的声音像钉子一样:
“殿下,允炆殿下今晚赢了。可他赢得越多,就越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他暴露得越多,就越让人害怕。”
“让人害怕的人,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朱允熥沉默了。
半晌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杨修撰,杨编修……”
“你们是说,孤今晚虽然输了,可朱允炆……也未必赢了?”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拱手:
“臣等不敢妄断。但臣等以为——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朱允熥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遥远的、看不见的星辰。
【朱允炆……】
【你今晚赢了。可你赢得,真能笑到最后吗?】
“杨修撰,杨编修。”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今晚的事,多谢你们。”
杨士奇和杨荣同时拱手:
“臣等分内之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吴杰。”
吴杰连忙上前:“臣在。”
“派人盯着东宫。盯紧了。朱允炆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是。”
吴杰领命,转身离去。
朱允熥又看向杨士奇和杨荣:
“两位先生,今晚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拱手告退。
窗外,月色正浓。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今晚的画面。
蒋瓛那张癫狂的脸。
朱允炆那张温和的笑脸。
蓝雀那双绝望的眼睛。
舅公那张苍老的脸。
还有……
【皇爷爷……】
【您看见了吗?】
【您会怎么想?】
.......
另一边。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
云明跪在榻边,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可老朱还是听见了。
他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灰衣老太监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无舌。
他跪在御榻前,双手捧着一份密报,高高举起。
云明接过,呈给老朱。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楷。
【凉国公府寿宴,亥时三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率众闯入,欲拿蓝雀……】
【工部尚书张泽出言相助……】
【皇次孙殿下挺身而出,与蒋瓛争执……】
【吴王殿下亦站出,以国法相抗……】
【蒋瓛出示张来、赵虎、李风三人供词,证据确凿……】
【吴王殿下无言以对……】
【蓝雀被带走……】
【吴王殿下先行离席……】
【皇次孙殿下安抚众人后离去……】
老朱一页一页地看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
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半晌。
“云明。”
“奴婢在。”
“你觉得,今晚这事,怎么样?”
云明愣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回皇爷,奴婢以为……今晚这事,办得漂亮。”
“哦?”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怎么个漂亮法?”
云明硬着头皮道:
“蒋瓛拿人,证据确凿,谁也说不出什么。允炆殿下挺身而出,在淮西勋贵面前落了人情。吴王殿下站出来说话,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一局,允炆殿下赢了。”
老朱点了点头。
“还有呢?”
云明愣住了。
还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
老朱看着他,忽然笑了。
“云明,你只看见了表面。”
云明心头一凛,连忙叩首:
“奴婢愚钝,请皇爷明示。”
老朱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
“今晚这事,有三层。”
“第一层,是蒋瓛拿人。他拿了蓝雀,办了差,立了功。这是面上的一层。”
“第二层,是允炆和允熥的对决。允炆算计好了,让允熥往坑里跳。允熥跳了,输了。这是底下的一层。”
云明听得入神。
“那第三层呢?”
老朱看着他,目光淡淡:
“第三层,是咱。”
云明心头一惊。
老朱继续道:
“蒋瓛敢去拿人,是谁让他去的?是咱。”
“允炆敢算计允熥,是谁给他撑的腰?是咱。”
“那些供词,不管是真是假,咱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咱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从头到尾,咱都在上面看着。”
云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明白了。
皇爷是故意让这件事发生的。
他在看。
看蒋瓛这条疯狗,能咬到什么。
看朱允炆这个孙子,能算计到什么。
看朱允熥这个孙子,能领悟到什么。
看那些淮西勋贵,会怎么选。
“皇爷英明。”
他深深叩首。
老朱没有理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
“奴婢在。”
“皇次孙朱允炆,于凉国公府寿宴上,秉公执言,维护国法,着赐五爪龙纹服一袭,仪同亲王。”
云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五爪龙纹服?
仪同亲王?
这是……这是要把允炆殿下的地位,提到跟吴王殿下平起平坐啊!
“皇爷……”
他忍不住开口:
“这……这……”
“怎么?你有意见?”
老朱看着他,目光如刀。
云明连忙叩首: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云明咬着牙,硬着头皮道:
“只是允炆殿下这一赐,权势可就与允熥殿下不相上下了。这……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
“会不会乱了?会不会争了?会不会打起来?”
云明不敢说话。
老朱却平静如常地道:
“咱就是要让他们争。”
云明心头一凛。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不争,怎么知道谁有本事?不争,怎么知道谁靠得住?不争,怎么知道——谁才是能接咱这个江山的人?”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皇爷不是在偏袒谁。
他是在……养蛊。
让两个孙子争,让蒋瓛那条疯狗咬,让淮西那帮人自己选。
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来,等那些该咬的人被咬死,等那些该选的人选好——
他再出面。
收拾残局。
“传旨。”
老朱又开口:
“蒋瓛办案有功,擢升为镇抚司镇抚使,独立掌印,可自行逮捕、刑讯,不经三法司。”
云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独立掌印?
不经三法司?
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镇抚司,变成第二个锦衣卫啊!
“皇爷……”
他的声音发颤:
“这……这独立掌印……蒋瓛可就……”
“可就没人能管他了。”
老朱替他说完:
“可也没人能挡他了。”
他睁开眼,看着云明:
“云明,你知道咱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权力吗?”
云明摇头。
老朱的目光,变得锐利:
“因为有些事,锦衣卫办不了。有些人,锦衣卫不敢动。”
“蒋瓛敢。他疯了。疯狗才敢咬人。”
“咱需要一条疯狗。”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皇爷在想什么了。
【借刀杀人。】
【借蒋瓛的刀,杀那些该杀的人。】
【借允炆的手,磨允熥的刀。】
【等该杀的杀完了,该磨的磨好了——】
【刀,就可以收起来了。】
“奴婢……明白。”
他深深叩首。
老朱摆了摆手:
“下去吧。”
云明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门内,老朱平静地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张飙.....】
【你那个‘无间道’计划,已经开始了。】
【蒋瓛去了允炆身边,现在成了镇抚使。允炆有了他,胆子大了,手段也狠了。今晚这一局,他赢得漂亮。】
【允熥输了。可他输得不冤。他太嫩了。可他输完之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这份定力,倒是不错。】
【接下来,就看蒋瓛这条疯狗,会咬出什么来。】
【还有允炆——】
他的眼神逐渐迷离:
【咱给了他五爪龙纹服,给了他仪同亲王。他会不会飘?会不会忘乎所以?会不会……在权力中迷失了自己?】
“张飙啊张飙……”
他喃喃自语:
“咱倒要看看,到底谁会让咱大明……二世而亡?”
他靠在迎枕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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