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看都没看她一眼,拖着那个男人就往外走。
男人挣扎着回过头,看着妻儿。
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娘子……好好活着……”
门,重重地关上。
妇人的哭喊声,被隔绝在里面。
可那哭声,还是透过门窗,传了出来。
凄厉,绝望。
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心上。
……
景川侯府。
曹震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那条大街。
街上,一队队锦衣卫来来往往。
抓捕还在继续。
他的脸色无比铁青。
“曹兄。”
张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咱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曹震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被押走的人。
“做什么?”
他沉声道:
“去拦锦衣卫?还是去劫诏狱?”
“陛下的京营可有二十万人!就凭咱们?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
张翼沉默了。
曹震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
“张兄,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
“从现在起,咱们什么都别做。把自己关在府里,谁都不见。锦衣卫来了,就开门。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咱们没做过的事,他们查不出来。”
张翼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曹震打断他:
“你想想,蓝玉被抓了,蓝玉的同党被抓了……他们那些人,哪个跟咱们没有往来?哪个跟咱们没有交情?”
“可咱们能救他们吗?不能。”
“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
张翼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闭上眼睛。
“好。那就……什么都别做。”
……
“曹兄。”
张翼走后,陈桓来了。
他坐在曹震对面,面色凝重。
“我听说,常升进宫求见陛下,依旧没有见到陛下。工部尚书张泽,今早又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蓝玉,也弹劾咱们。”
曹震的眉头皱了起来:
“弹劾咱们?弹劾什么?”
“弹劾咱们‘与蓝玉往来密切’、‘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陈桓的声音更低了:
“那老匹夫,这是要趁机落井下石。”
曹震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张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当年蓝玉害死他侄子,他记恨到今天。现在蓝玉倒了,他就要把咱们也拖下水。”
“曹兄,咱们怎么办?”
陈桓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万一陛下信了他的话……”
“不会的。”
曹震摇头:
“陛下不是傻子。张泽那些话,没有证据,陛下不会信。”
“可是……”
“没有可是。”
曹震打断他: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这阵风过去。等陛下消气。等蒋瓛那条疯狗,咬够了,停下来。”
陈桓沉默了。
他看着曹震,看着那张苍老疲惫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他问了一句:
“曹兄,你说……蒋瓛那条疯狗,会停下来吗?”
曹震没有回答,心中的情绪却复杂到了极致。
【会停下来吗?】
【不会的。】
【疯狗一旦咬人,就会一直咬下去。】
【直到……咬死所有人。】
……
相比于张翼、陈桓等人去找曹震拿主意,朱寿自从蓝玉案爆发以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桌上,摆着一壶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又一杯。
又一杯。
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他站起身,想去再拿一壶。
可刚站起来,腿就软了。
他摔倒在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流了下来。
“蓝玉……”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你怎么就倒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像一场噩梦。
……
东莞伯府。
何荣坐在正堂里,面前跪着十几个家丁。
他们的脸色,都很紧张。
“伯爷,外面到处都是锦衣卫。咱们怎么办?”
何荣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把门打开。”
家丁们愣住了:
“打开?”
“对。打开。”
何荣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锦衣卫来了,就让他们进来。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咱们没做过的事,他们查不出来。”
家丁们面面相觑。
可他们没有再问。
只是站起身,去开门。
门,大敞着。
何荣坐在正堂里,望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锦衣卫来来往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古井。
【来吧。】
【我等着。】
……
与此同时,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靠在迎枕上,听着无舌的禀报。
“今日,蒋瓛共抓捕八十七人。其中蓝玉义子十一人,蓝玉旧部三十九人,蓝玉门客三十七人。”
“张翼、陈桓先后拜访了曹震,朱寿、何荣等勋贵则闭门不出。”
“开国公常升,连日进宫请罪,皆被挡在午门外,跪到晕厥,才被侍卫搀扶离去。”
“张泽又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蓝玉,也弹劾曹震等人。”
“吴王闭门不出,未见任何人。”
“允炆殿下召见蒋瓛,密谈半个时辰。蒋瓛出东宫后,直接去了镇抚司。”
老朱听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
“淮西那帮人,倒是沉得住气。”
云明跪在榻边,不敢说话。
老朱看着他,忽然问:
“云明,你说,他们是真的沉得住气,还是……在等什么?”
云明愣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回皇爷,奴婢以为……他们是在等。等这阵风过去。等陛下消气。等……”
“等什么?”
老朱打断他:
“等蒋瓛咬够了,停下来?”
云明不敢回答。
老朱替他答了: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疯狗咬人,是不会停下来的。”
云明闻言,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明白了,皇爷要的,不是抓几个人。
是要把整个淮西,连根拔起。
“传旨。”
老朱又开口:
“咱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任何人,不许打扰。”
云明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蓝玉……】
【你倒了,你那些兄弟,也该倒了。】
【这大明,该换新人了。】
.........
接下来的几日,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整个大明都震动了。
因为蓝玉被捕的‘同党’,已经多达上千人,而且还在大肆搜捕。
茶楼里,酒肆里,街边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东莞伯被抓了!”
“什么?东莞伯?他可是功臣啊!”
“功臣怎么了?傅友德还是开国功臣,颖国公呢,不还是死了?!”
“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嘘——小声点!锦衣卫到处都是!”
人们压低声音,可那恐惧,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些穿着锦衣卫服饰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被他们盯上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隔壁,蓝玉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已经很久了。
忽然,张飙睁开眼。
他歪着头,看着隔壁那个苍老的身影。
“蓝玉。”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蓝玉没有动。
“老夫没睡着。”
张飙笑了笑:
“我知道你没睡着。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张飙盯着他,好奇地道:
“你为什么不跑?”
蓝玉有些不解地睁开眼。
“跑?”
“对。跑。”
张飙点头道:
“你是凉国公。你在军中四十年,手下有多少人?有多少人能为你卖命?城外那些旧部,只要你一句话,他们敢不敢劫狱?”
“就算劫不了狱,你自己跑总行吧?你武功高,路子野,躲进山里,隐姓埋名,未必会被抓住。”
“可你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等着,等蒋瓛上门,等被抓进来。”
他顿了顿,歪头道:
“你为什么就不跑呢?”
蓝玉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张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蓝玉笑了。
“张飙。”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张飙没有说话。
蓝玉又自顾自地道:
“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不是杀了多少敌人,不是封了什么国公。”
“是老夫这辈子,从来没跑过。”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
“打陈友谅的时候,被围了三天三夜。有人劝老夫突围,老夫说,不突。要死,也死在这儿。”
“打北元的时候,中了埋伏,身边的人死了一大半。有人劝老夫先走,老夫说,不走。要死,兄弟们一起死。”
“老夫这辈子,从来只有往前冲,没有往后跑。”
他转过头,看着张飙:
“你说,老夫今天能跑吗?”
张飙也沉默了。
蓝玉却继续道:
“老夫跑了,那些义子怎么办?那些部将怎么办?那些跟着老夫几十年的老兄弟怎么办?”
“他们会被抓,会被审,会被杀。因为他们跟了老夫。”
“老夫跑了,他们就得替老夫死。”
他闭上眼睛:
“老夫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今天,老夫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没人替他们收尸。”
张飙看着他,久久不语。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尊重?
是悲悯?
还是……一种复杂的理解?
“你这个人,有时候看起来,确实没脑子。”
张飙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蓝玉眉头大皱。
却听张飙又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重情重义?”
“可在我看来,就是蠢!”
“你对那些义子好,对那些部将好,对那些老兄弟好。你以为这是情深义重?错,这是结党。”
“你以为你能护他们一世?错,你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杀一个,就得杀一串。”
蓝玉瞬间愣住。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的脸。
忽然,他问了一句:
“张飙,你呢?你为什么不跑?”
“我?”
张飙挑眉,旋即双手枕着头: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想死。”
蓝玉蹙起的眉头更深了:
“想死?”
“对。想死。”
张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
“我该办的事办了,该教的人教了,该埋的雷埋了。再活下去,也没意思。”
“可那老东西不让我死。他把我关在这儿,让我活着,活着看他那些孙子争来争去,活着看我那些办法变成国策,活着看——”
他忽然又笑了:
“看你怎么死。”
蓝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笑得云淡风轻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疯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张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飙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你猜。”
蓝玉再次沉默。
隔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张飙,你知道吗?”
“老夫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嘴皮子。”
“可今天,老夫却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武夫,强多了。”
“我们武夫,只知道杀人。可你们读书人,知道怎么让人死。”
张飙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蓝玉啊蓝玉!”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辈子,总算说对了一句话!”
蓝玉看着他,迟疑了片刻,随后忽然道:
“张飙。”
“嗯?”
“你说,老夫那些兄弟,能活下去吗?”
张飙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蓝玉,看着那张苍老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已经看不见光的眼睛,沉吟道:
“不能说全部,但总会有一些。”
“真的?”
蓝玉的眼睛亮了。
却听张飙又道:
“只要他们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说什么。他们就能活。”
蓝玉点点头。
“能活一些就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张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照着两个等死的人。
……
良久。
蓝玉忽然又开口:
“张飙。”
“嗯?”
“你说,陛下他,会不会后悔?”
张飙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
“后悔杀了老夫。”
张飙沉默了片刻,声音笃定地道:
“不会。”
蓝玉猛地睁开眼,看着他。
张飙平静而淡漠地道:
“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什么时候后悔过?”
“李善长,他杀了。傅友德,他逼死了。冯胜,他废了。王弼,他剥皮了。”
“他后悔过吗?”
“没有。”
“他只会觉得,杀得还不够。”
蓝玉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露出一抹苦笑。
“张飙,你说得对。”
“他这辈子,从来没后悔过。”
“那老夫……也让他看看,什么叫不后悔。”
他重新闭上眼,没有再开口。
张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蓝玉……】
【你这辈子,最后,还是死在‘狂’字上。】
【可你知道吗?】
【你这份狂,比那些跪着求饶的人,强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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