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自从能起床后,就开启了他的工作狂模式。
虽然朱允熥组建的‘值书房’,确实为他减轻了不少负担,但重大决策还是得让他拍板。
而且,随着热武器的未来被张飙提出,老朱也让朱允熥把重心放在热武器发展上,就连新军改革,他都让最信任的汤和回来主持。
由此可见,老朱似乎正在接受张飙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多了的缘故。
反正云明和宋忠,此刻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老朱听完云明的禀报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众筹……”
老朱缓缓放下手中的御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云明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说完之后,皇爷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皇爷睡着了。
“藩王出钱……勋贵认购……按股分红……”
“这法子,比直接征税高明多了。”
“征税,是抢他们的钱。他们恨你。”
“入股,是让他们出钱做生意。赚了钱,他们还得谢你。”
老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疯子是要把整个大明都绑上他的船啊!”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的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张飙……你这一手,可比之前的办法厉害多了。】
【蓝玉那群勋贵,不足为虑。你却是在……挖咱的根。】
【藩王出了钱,就是股东。以后船队赚钱,他们分红。赚得多了,谁还在乎宗室那点俸禄?】
【如此一来,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废除宗俸制度。】
【宗俸制度一废,藩王们就得靠自己。靠什么?靠出海,靠贸易。】
【到那时候,咱想削藩……】
他没有再想下去。
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无不显示他比云明他们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疯子,他是故意的吧?】
【不仅解决了咱的后顾之忧,还为大明埋下了改革的伏笔,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可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既然算计得这么深,为何还一心求死?】
云明跪在地上,看着老朱那变幻不定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
【皇爷这是在盘算什么?】
【难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云明。”
老朱忽然开口:
“那疯子骂咱什么来着?”
“啊?”
云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打量老朱。
老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云明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完了,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人!】
【张大人误我——!】
“回皇爷……张飙他……他也没骂什么……”
“嗯?”
“回、回皇爷!张飙骂您……”
云明吓得快哭了:
“骂您是个老顽固……就知道闭关锁国……”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云明又硬着头皮道:
“他还说……皇爷您守着海禁,防几个倭寇,可几十年后、几百年后,那些西洋番邦会造出更大的船,更猛的火炮……”
“他们会跨过大洋,跑到咱们家门口来,用枪炮轰开咱们的国门,屠杀咱们的百姓,抢光咱们的家产……”
老朱的手,微微一顿。
云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到那时候……您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老朱目光一寒,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降临。
云明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说您就是千古罪人!”
“啪——!”
老朱抓起御案上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药汁溅了云明一身。
可云明动都不敢动。
“千古罪人?”
老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说咱是千古罪人?咱打下这江山,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咱是千古罪人?”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那是张飙那疯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老朱冷笑:
“他那些话,哪一句是胡说八道?”
云明愣住了。
老朱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说咱守着海禁,防几个倭寇,对不对?对!”
“他说那些西洋番邦会造更大的船,更猛的火炮,对不对?咱不知道!可万一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他说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有人会跨过大洋来抢咱的江山,抢咱百姓的钱!咱能保证不会发生吗?”
云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老朱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宋忠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看见老朱的脸色,从铁青涨得通红,然后从通红变得苍白,急忙开口:
“陛下息怒!您不能动怒啊!再动怒,又要吐血……”
老朱一个冷眼扫过去。
宋忠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而老朱则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御案后。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良久。
老朱忽然笑了。
“千古罪人……”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咱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被人骂过无数回。可‘千古罪人’这四个字,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睁开眼,看向宋忠:
“宋忠。”
“卑职在。”
宋忠连忙接口。
老朱想了想,又道:
“你说,咱禁海,禁错了吗?”
宋忠愣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回陛下,卑职以为……当年禁海是对的。那时候沿海百姓被倭寇祸害得不轻,不禁海,活不下去。”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咱们有了新火器,有了新军,还有张飙那些法子……或许,真到了该收拾那些倭寇的时候。”
老朱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击着御案,陷入沉思。
【咱禁海,是为了防倭寇。那时候刚打下江山,百废待兴,海防空虚,倭寇肆虐。不禁海,沿海百姓没法活。】
【可现在……】
他想起张飙说的那些话。
【海战的未来,是热武器的天下。那些倭寇,用的还是冷兵器。只要咱们的火炮够猛,船够快,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打?】
【现在正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想到这里,老朱敲击御案的手指一顿。
【张飙啊张飙……】
【你骂咱是老顽固,骂咱是千古罪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咱要是不顽固,这江山早就没了。】
【不过——】
他眼睛骤然一亮,似乎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咱确实该收拾那些倭寇了。】
【也该让那些西洋番邦看看,谁才是这片海上的霸主。】
“云明。”
老朱再次开口。
云明连滚带爬上前:“奴、奴婢在。”
“那疯子说的‘兵将分离’,你觉得怎么样?”
“这……”
云明愣住。
他没想到皇爷会问这个。
他思忖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道:
“回皇爷,奴婢以为……这主意好。”
“好在哪里?”
“好就好在……兵不是将的私兵。将想造反,兵不一定跟着。”
老朱不置可否,又道:
“还有呢?”
“还有……火药配方在朝廷手里,监军制度盯着他们,兵将分离让他们永远没有嫡系。这三条绑在一起,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老朱闻言,顿时笑了。
“你说得对。”
“那疯子虽然疯,但脑子确实好使。”
“他给咱画了这么大一张饼,咱要是不吃,岂不是对不起他?”
云明心头一凛。
【皇爷这是……同意了?】
他忍不住问:
“皇爷,那……那众筹的事……”
“众筹?”
老朱扭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敛,幽幽道:
“张飙让咱带个头,从内帑拿出钱来,让户部登记众筹。你觉得,咱该出钱吗?”
云明一怔,心说不该吗?张飙不是说要拿出诚意吗?
老朱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没懂,又自顾自地道:
“咱可以带头,但不能出钱。咱出了钱,那些藩王勋贵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皇帝都出钱了,这买卖肯定赚钱。可万一亏了呢?咱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
他顿了顿,旋即意味深长地道:
“咱要是出了钱,将来分红,咱拿不拿?拿了,就是与民争利。不拿,这钱不就白出了?”
云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感情皇爷您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虽然他猜出了老朱的想法,但他还是装作一副‘您说得很有道理’的模样,恭敬询问:
“那……皇爷的意思是?”
老朱沉默了几息,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传旨。明年二月,咱要办一场万寿宴。”
“万寿宴?”
“对。万寿宴。”
老朱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邀请各地藩王,进京贺寿。告诉他们,咱身子不好,想见见儿孙们——”
他顿了顿:
“不过,藩王们进京贺寿,总得带点贺礼吧?”
云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万寿宴……藩王回京……众筹……】
他猛地明白了。
“皇爷的意思是……巧立名目?”
“放屁!”
老朱狠狠地瞪了眼云明,正色道:
“这是给咱祝寿,儿孙们表表孝心,不应该吗?”
云明连忙叩首:
“应该!太应该了!”
“嗯,那就这么办。”
老朱点点头,又道:
“让礼部拟个章程。藩王们,按爵位高低,出多少‘寿礼’。勋贵大臣,按官职大小,出多少‘贺仪’,都登记造册。”
“到时候折算成股份,算他们出的份子钱。”
“至于那些豪门世族——”
他想了想,敲了下御案:
“让他们也出点。就说,这是与朝廷同乐。”
云明听得心惊肉跳。
【皇爷这是面子里子……全都要啊!】
【莫不是被张御史骂开窍了?】
他不敢多言,只能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老朱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李景隆那边,清丈办得怎么样了?”
云明连忙道:
“回皇爷,李景隆带着反贪局的人,已经在上元、江宁、句容三个县开始清丈了。沈浪、赵丰满他们都在,还有那支新军帮忙。据说进展不错。”
老朱满意地微微颔首:
“好。告诉他,三个月内,咱要看到结果。办好了,有赏。”
“是。”
“另外。”
老朱的目光,忽然一凝:
“等清丈办成了,咱就放开特许经营的口子。”
云明有些惊讶:
“皇爷要放开特许经营?”
“对。让李景隆去打击走私。”
老朱点头道:
“那些走私的刁民,不是把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银子吗?好,让他们运。但得交钱。交钱了,就是特许。不交钱,就是走私。”
“李景隆带着反贪局和新军,去海上抓走私。抓一个,罚一个。罚的钱,归国库。”
云明的眼睛,越来越亮:
“皇爷是想……用打击走私的名义,把禁海令的口子偷偷打开?”
“多嘴!”
老朱又瞪了云明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道:
“咱可没说要开海。咱只是打击走私。那些走私船,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至于抓完之后,那些船怎么处理……那是李景隆的事。”
云明彻底服了。
【皇爷这脑子……】
【果然开窍了!】
“皇爷英明!”
他深深叩首。
老朱摆了摆手。
却听一旁的宋忠,忍不住开口:“那造船的事。”
“是啊皇爷,海战得用战船,那些海盗的船,恐怕不顶事儿。”
云明连忙附和。
老朱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拿起一本奏疏,淡淡道:
“传旨。让工部造一批能出海的战船。先造十艘。要大,要结实,要能装火炮。”
云明又试探道:
“皇爷,这……这造船的理由……”
“什么理由?”
老朱斜了他一眼,道:
“打击走私,不得有船?那些走私船跑得快,咱们的小船追不上。造大船,是为了震慑海盗,打击走私。有什么问题?”
云明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