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难道要一直这么忍着?”
李景隆心有不甘地道。
沈浪、李墨、赵丰满、孙贵,互相对视,皆是不语。
屋里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反贪局干事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李大人!外面来了好多锦衣卫!为首的是蒋瓛!”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刀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孙贵一步跨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至少有五六十人,全副武装,把行辕围了。”
沈浪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火光通明,几十个锦衣卫手持火把,把行辕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蒋瓛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带着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李大人。”
沈浪转过身,声音很重:“来者不善。”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赵丰满、孙贵连忙跟上。
沈浪和李墨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行辕外面,几十个锦衣卫手持火把,把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蒋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隆,笑容更深了。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景隆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平静而淡漠:
“蒋镇抚,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围我的行辕,是什么意思?”
蒋瓛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
“奉旨——拿人。”
李景隆心头微震:“拿谁?”
蒋瓛一个一个点名:
“沈浪、赵丰满、李墨、孙贵。还有反贪局那些人。”
孙贵一步上前,怒目圆睁:
“蒋瓛!你他娘的凭什么抓我们?!”
蒋瓛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景隆:
“李大人,这些人是张飙的同党。当初张飙大闹奉天殿的时候,他们在应天府作乱,配合张飙大闹奉天殿。”
“五城兵马司的常森,没有阻止他们,是受蓝玉指示。蓝玉案已经查实,常森招了,说当初是受蓝玉指使。他们就是蓝玉的同党。”
轰隆!
李景隆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张飙大闹奉天殿那天,确实有人在应天府作乱。
那些事,也确实是张飙的人干的。
可那些事,是张飙为了在奉天殿上揭露胡充妃、揭露楚王、揭露江南那些蠹虫。
陛下没有追究,还让他们跟着自己办案,就是默许放过他们了。
“蒋瓛。”
他的声音很冷:
“那些人是张飙的人。你确定要动他们?”
“我来抓他们,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怎么,你要阻止本官办案?”
“哼,陛下让他们办案,就是赦了他们。你凭什么翻旧账?”
“李大人,陛下什么时候说过赦了他们?”
蒋瓛笑了:
“有口谕吗?有圣旨吗?没有。他们只是逃了,陛下没来得及抓。”
“现在蓝玉案发了,常森招了,说当初是受蓝玉指示。他们就是蓝玉的同党。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孙贵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拿夜壶灯,一手拔刀:
“蒋瓛!老子跟你拼了!”
“孙贵!”
李景隆一声厉喝:“把刀收回去!”
孙贵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
“李大人!他们——”
“收回去!”
李景隆的声音不容置疑。
孙贵咬着牙,把刀插回鞘里。
李景隆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蒋瓛马前。
他抬起头,看着蒋瓛,声音很平静:
“蒋镇抚,你说你奉旨拿人。圣旨呢?拿来我看看。”
蒋瓛似笑非笑的把黄绫递给他。
李景隆接过,展开,就着火光看了一遍。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蓝玉谋反一案,继续查。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干人等的罪状,详载《逆臣录》。】
下面盖着皇帝的玉玺,鲜红如血。
李景隆看完,把圣旨合上,递还给蒋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很平静:
“蒋镇抚,圣旨是真的。可圣旨上写的是捉拿蓝玉同党。沈浪他们,是不是蓝玉同党,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得审了才知道。”
蒋瓛的笑容僵了一下,冷声道:
“李大人,您这是要抗旨?”
“抗旨?”
李景隆挑眉:
“蒋镇抚,本官奉旨清丈,正在办案。沈浪他们是反贪局的人,是奉旨办案的人。你说他们是蓝玉同党,有证据吗?”
蒋瓛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有。常森的供词,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李景隆接过来看了一遍。
供词上写着,常森受蓝玉指使,在张飙大闹奉天殿那天,故意不派兵阻止那些作乱的人。
那些作乱的人,就是沈浪他们。
供词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可李景隆知道,这是假的。
常森是常升的弟弟,常家跟蓝玉是姻亲。常森被抓进去,肯定受了刑。
蒋瓛的手段,他见过。竹签钉指甲,烙铁烫皮肉,三天三夜不让睡觉。再硬的人,也扛不住。常森扛不住,自然就招了。
但招出来的话,能是真的吗?
他把供词递还给蒋瓛:
“蒋镇抚,这份供词,是怎么来的?”
蒋瓛脸色一沉:“李大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景隆淡淡道:
“就是想问你,常森被抓进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这份供词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写的。常森是武将,上过战场,杀过人,手不会抖。除非.....”
他顿了顿,然后盯着蒋瓛:
“除非常森受了刑。蒋镇抚,你对他用刑了?”
“李大人,下官办案,自有下官的手段。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
李景隆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围在行辕门口的锦衣卫,又看了看赵丰满、孙贵、沈浪、李墨,还有那些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的反贪局人员,以及新军士兵。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卷宗,有的手里拿着火枪,虽然没有轻举妄动,可一个个都盯着蒋瓛,眼睛都不眨一下。
“蒋镇抚,本官奉旨清丈,正在办案。沈浪他们是反贪局的人,是奉旨办案的人。你要拿他们,可以。”
“但你得让本官把清丈的事办完。办完了,人你带走。办不完,谁也走不了。”
“李大人,你这是要拒捕?”
“拒捕?”
李景隆冷笑:
“本官没说要拒捕。本官只是说,清丈的事,不能停。陛下让本官清丈,本官就得把清丈办完。”
“沈浪他们是反贪局的人,是清丈的主心骨。你把他们拿走了,清丈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那些被查出来的隐田怎么办?那些还没分完的地怎么办?”
“蒋镇抚,你要是不怕陛下怪罪,你就拿人。”
蒋瓛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李景隆说得对。
清丈是老朱亲点的,反贪局是老朱设的。
他要是把反贪局的人拿走了,清丈就得停。
清丈一停,老朱肯定会不高兴。
老朱不高兴,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李大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这是在威胁下官?”
“威胁?”
李景隆摇了摇头:
“本官只是在跟你讲道理。你要拿人,可以。等清丈办完了,人你随便拿。”
“可现在不行。现在拿人,就是坏清丈的事。坏清丈的事,就是坏陛下的事。坏陛下的事,你担得起吗?”
蒋瓛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良久,蒋瓛忽然笑了。
“李大人,你说得对。清丈的事,不能停。可下官拿人,也不能停。”
“这样吧,下官退一步。沈浪他们,下官今天不拿。可你得给下官一个交代。他们是不是蓝玉的同党,得查。查清楚了,下官才好交差。”
李景隆皱眉看着他:
“你要什么交代?”
蒋瓛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李景隆:
“这是下官拟的文书。你签个字,画个押,下官就回去。沈浪他们,下官今天不动。”
李景隆接过,就着火光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着,反贪局干员沈浪、赵丰满、李墨、孙贵等人,因涉蓝玉案,由反贪局自行看管,不得离开江宁,随传随到。】
【如有违犯,以抗旨论处。】
李景隆看完,沉默了半晌。
他知道,这份文书签了,沈浪他们虽然安全了,但也暂时走不了了。
他们得待在江宁,哪儿都不能去。
蒋瓛的人会盯着他们,随时可以来拿人。
可要是不签,蒋瓛今天就要动手。
他手里有圣旨,有供词,有证据。就算是硬碰硬,也不怕。
可硬碰硬,清丈就得停。
清丈一停,那些豪强就高兴了。那些豪强高兴了,百姓就惨了。
他抬起头,看着蒋瓛:
“蒋镇抚,这份文书,本官可以签。可你记住,沈浪他们是反贪局的人,是奉旨清丈的人。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本官跟你没完。”
蒋瓛皮笑肉不笑:
“李大人放心。下官办案,从不冤枉好人。您签了字,下官就走。”
李景隆转身,走进行辕。
片刻后,他拿着签好的文书走出来,递给蒋瓛。
蒋瓛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拱了拱手:
“李大人,告辞。”
他勒转马头,带着锦衣卫们消失在夜色中。
行辕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李景隆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赵丰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李大人,您签了?”
“签了。”
李景隆平静的点头。
赵丰满沉默了。沈浪走过来,看着李景隆:
“李大人,您不该签的。签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李景隆转过身,看着他:
“沈哥,你们要是被抓进去,蒋瓛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顿了顿,又道:
“签了,你们还能在外面。在外面,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翻盘。”
沈浪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好了,都回去歇息吧。”
李景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还有清丈的事要办。那几户还没查完的地,明天得查完。分地的事,也不能停。百姓等着呢。”
赵丰满、孙贵、李墨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沈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蒋瓛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蒋瓛,你只是我飙哥放出来的一条疯狗,别得意太早!】
行辕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李景隆坐在书案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飙哥,您是对的......】
【我们不仅要查案,还要在这凶险的棋局中,为天下人谋一条改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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