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思。
柳娘子是条小鱼,她背后的那个人才是大鱼。
那条大鱼,戴着【黑漆百工】面具,藏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
“传旨。”
老朱忽然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
“把柳娘子关进诏狱,严加看管。她知道的那些事,再深挖。还有,继续查那个戴【黑漆百工】面具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忠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那个带着【黑漆百工】面具的人,到底是谁?
他藏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
胡充妃,楚王,齐王,江南那些大家族,全是他的棋子。
他到底要干什么?是要复仇,还是要这天下?
“云明。”
老朱冷不防地开口。
“奴婢在!”
云明立刻上前。
“传旨。让王府的眼线去查。查那些藩王最近跟什么人往来,查他们有什么异常动静。查到了,立刻来报。”
云明叩首:“奴婢遵旨。”
“另外,把【黑漆百工】的事告诉张飙,他查过楚王案,也截获过江南账册,看看他是否知道这个人!”
“是。”
云明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忽然,老朱又叫住了他,补充道:
“别说是咱让你去告诉他的,是你擅作主张,明白吗?”
云明嘴角一抽,心说我擅作主张,我想死吗?!
但老朱说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不从,连忙躬身:
“奴婢明白,都是奴婢多嘴!”
“去吧。”
老朱摆了摆手,旋即拿起御案上的笔,若无其事的开始批阅起了奏疏。
殿门在云明身后,缓缓关闭。
........
另一边。
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刚从华盖殿回来不久,吕氏就走进了他的书房。
“我儿回来了。”
吕氏的声音温婉,目光却在朱允炆脸上细细打量着:
“陛下那边……怎么样?”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蒋瓛的事。我向皇爷爷请了罪。”
吕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皇爷爷没有责罚我。他说蒋瓛的事不用我管了。”
朱允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吕氏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我儿觉得,陛下是真不怪你,还是在等什么?”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
吕氏虽然不像黄子澄那样精通经史,可她对人心世故的洞察,有时候比黄子澄更准。
“说不好。”
他如实道:“皇爷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今天老三也去了。”
吕氏的眼睛微微眯起:“允熥?他去做什么?”
“禀报江南疫情、新军事宜,还有武昌那边造的火炮。”
朱允炆的声音平静,可指尖叩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我刚跟皇爷爷说完父王的事,他就到了。”
“我儿觉得……他是故意的?”
“不好说。”
朱允炆摇了摇头:
“可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您说,他是真不惊讶,还是装得不惊讶?”
吕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不管他是真不惊讶还是装得不惊讶,我儿都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陛下面前,兄弟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朱允炆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跟他争。他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怎么反驳。”
“他说的什么话?”
“他说要募兵,要练海军,要推广新学。”
朱允炆不屑一笑:
“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怕。皇爷爷问他,孔家带头,那些读书人要是闹起来怎么办,他说没想好。”
“没想好就敢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日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张飙蹲在牢里,他在外面替师父圆梦。募兵、海军、新学、火炮……他以为把这些事都办了,张飙就能从牢里出来。”
“我儿觉得……允熥是为了救张飙?”
“不全是。”
朱允炆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张飙在牢里,他在外面。张飙的名望越高,他的地位就越稳。”
“新学要是推广开了,天下的读书人都学他师父的东西,到时候谁还记得孔孟?谁还记得四书五经?谁还记得……”
他没有说下去,可吕氏却听懂了。
【谁还记得他朱允炆?】
“我儿不必太担心。”
吕氏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允熥想做那些事,让他去做。募兵要银子,海军要银子,新学也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国库里出。他花得越多,朝臣们就越不满。朝臣们越不满,陛下就会越觉得他不懂事。”
朱允炆转过身,看着吕氏,目光中有几分意外:
“母妃的意思是……”
“让他做。”
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他想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募兵得罪军户,新学得罪读书人,海军得罪那些不想打仗的大臣。他得罪的人越多,我儿就越有机会。”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母妃说得对。”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杯子。
“还有一件事。母妃,您觉得,今日这一局,谁赢了?”
吕氏思忖了片刻,道:
“表面上看,是我儿赢了。”
说完,又话锋一转:
“可实际上却是,我儿输了。”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输在哪儿?”
“输在你心思太深了。”
吕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皇爷爷是什么人?他是马上皇帝,是打天下的人。他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只会说不会做的人。”
“朱允熥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莽撞,可你皇爷爷听着痛快。因为朱允熥敢说,敢做,敢得罪人。”
话音落点,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每一句话都在‘但是’之后。‘募兵有道理,但是不能急’,‘新学有好处,但是孔家会闹’......你知道你皇爷爷听了这些,会怎么想吗?”
朱允炆面色微变。
“他会想,这孩子,心思太深了。什么事都不敢做,什么人都怕得罪,少了胆量。”
吕氏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允炆心上:
“你今天在华盖殿哭你父王,哭得很好。你皇爷爷心疼了。可心疼归心疼,他要的是一个能守住江山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只会哭鼻子、只会说‘但是’的乖孙子。”
朱允炆的手慢慢攥紧了。
“母妃的意思是,我应该像老三那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不是。”
吕氏摇头:
“你学不了他。他有张飙在牢里给他出主意,杨士奇、杨荣在值书房给他帮腔,新军在城外给他壮胆。你有什么?黄子澄?方孝孺?那些人只会读书,只会讲大道理,就算是蒋瓛,那也是一条疯狗,只会咬人!”
朱允炆沉默了。
吕氏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可很快又变得坚硬:
“我儿,你今天还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该在你皇爷爷面前说‘银子从哪儿来’。”
“为什么?”
朱允炆一愣:“那些火炮确实花了那么多银子,我问问怎么了?”
“你问问没什么,可你问的时机不对。”
吕氏走回他面前,坐下:
“朱允熥刚说完火炮的厉害,你皇爷爷正高兴呢。你一句‘银子从哪儿来’,就是把冷水泼在你皇爷爷兴头上。你皇爷爷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吗?”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发白。
“还有——”
吕氏继续道:“你说‘孔家会闹’,这话不该由你来说。”
“为什么?”
“因为孔家闹不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未来的皇帝。你说孔家会闹,你皇爷爷会怎么想?他会想,你是在替孔家说话,还是在替江南说话?”
“还是说,你怕孔家会闹,是因为你指着那些读书人支持你?”
朱允炆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母妃,那……我该怎么办?”
吕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儿得学会让你皇爷爷觉得,你跟他是一条心。”
“我跟皇爷爷本来就是一条心。”
“不是嘴上的一条心,是心里的一条心。”
吕氏摇头叹息道:
“你皇爷爷恨什么,你就得跟着恨什么。你皇爷爷恨贪官,你就得比他还恨贪官。你皇爷爷恨豪强,你就得比他还恨豪强。你皇爷爷要清丈,你就得支持清丈。”
“不但支持,还得比朱允熥更积极、更卖力。”
朱允炆愣住了:“可那些支持我的人……”
“那些支持你的人,不是真心。”
吕氏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我儿以为江南那些人为什么支持你?因为你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支持你,是押宝,不是忠心。今天他们能支持你,明天朱允熥要是赢了,他们转头就能支持朱允熥。”
“你要是为了这些人,在你皇爷爷面前畏首畏尾、不敢说话,那才是真的输了。”
朱允炆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怒,是因为他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朱允熥那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怕。
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朱允炆,是酷似朱标的儿子,是从小被教着‘仁厚’、‘宽和’、‘以德服人’的准皇太孙。
让他去恨这个、恨那个,让他去跟江南那些人翻脸,他做不到。
“我儿再好好想想,母妃去给你父王上炷香。”
吕氏神色复杂的看了朱允炆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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