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殿下,宁王殿下。”
太监行礼:“陛下有旨。”
朱棣站起身,走到帐中,跪下。
朱权也跟了过来,跪在他身后。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未尝一日忘天下。今四方粗定,海内稍安,然朕年事已高,思儿孙心切。特于明年二月,在应天府举办万寿宴,召诸藩王入京,共叙天伦。尔等皆朕骨肉,贺礼随意,如期赴宴即可。钦此。”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朱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朱权也跪着,眼睛却盯着那份圣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燕王殿下?宁王殿下?”
太监试探着喊了一声。
两兄弟回过神来,异口同声:“儿臣领旨。”
朱棣率先站起身,接过圣旨。
太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朱权从地上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眼那份圣旨,又看了眼朱棣的脸色,忽然笑道:
“四哥,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多少年不办寿宴了?我记得上次办寿宴,还是母后强求着他办的。那时候我还没去大宁呢。这都多少年了?”
朱棣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圣旨,一动不动。
朱权又看了眼圣旨,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四哥,父皇是不是又要嘉奖我那高炽侄子了?听说他在江南做得很不错嘛,防疫、安抚百姓、恢复市井,做得井井有条。父皇还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兵马指挥使张麒的女儿。”
“啧啧,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朱棣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朱权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挤眉弄眼道:
“四哥,你说父皇这寿宴,是不是专门给你办的?我那高炽侄子在江南立了功,父皇高兴,想炫耀一下孙子。咱们这些当叔叔的,就是去陪个酒,凑个热闹。”
“十七弟。”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父皇的旨意,你打算怎么办?”
朱权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好笑的道:
“当然是去啊。父皇的旨意,谁敢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怎么,四哥想抗旨?”
朱棣眉头一皱,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
朱权也跟着坐了回去,并压低声音道:
“四哥,你该不会真觉得父皇是想见咱们了吧?”
朱棣有些疑惑的转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朱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利:
“四哥,你可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父皇这寿宴,摆明了是鸿门宴。他都多少年不办寿宴了?偏偏今年办。应天府那边闹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飙把天都捅破了,李景隆在江南清丈,蒋瓛投靠了朱允炆,掀起蓝玉案,淮西那些老将一个一个被抓进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朱棣:
“这大明的天,怕是要变了。”
“父皇这时候让咱们进京,能有什么好事?”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七弟,慎言。”
朱权耸了耸肩:
“四哥,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张飙在奉天殿上骂父皇,骂完了,父皇没杀他。”
“李景隆一个纨绔,现在成了反贪局局正,在江南翻江倒海。蒋瓛那条疯狗,逮谁咬谁,连蓝玉、常家兄弟、张翼他们都被关进诏狱了。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朱棣没有接口。
朱权再次拿起那份圣旨,看了一眼,道:
“父皇说,贺礼随意,其实就是提醒咱们准备贺礼。”
“哪有这样当爹的,直接开口问儿子要钱?我看爹多半是中了张飙那疯子的邪,也变得不正常了。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虚礼?”
“够了!”
朱棣猛地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宁王若无事,就回去处理军务。本王累了,要休息了。”
朱权心头一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圣旨放回桌上,拱手道:
“那臣弟先告退了。四哥早些歇息。”
说完这话,他大步走出了军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朱权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透出烛火的军帐,心中强压下不满。
“王爷。”
这时,他的亲卫走上前,低声道:“万寿宴之事,燕王殿下怎么说?”
“怎么说?”
朱权冷笑了一声,道:
“他什么都没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好像父皇这寿宴,真就是请咱们去吃顿饭。”
亲卫不敢接话。
朱权又看了一眼那顶军帐,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四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亲卫低着头,不敢回答。
朱权也不指望他回答,自言自语道:
“他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比谁都在意这份圣旨。”
他顿了顿,仿佛看穿了一切:
“他在怕。怕父皇,怕应天,怕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可他不敢说。他得端着,得装着,得让所有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快就被草原上的风声吞没了。
........
军帐里,朱棣独自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圣旨,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手指在黄绫的边缘慢慢摩挲,像在掂量什么。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灰袍僧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是姚广孝。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圣旨,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殿下怎么看?”他的声音很轻。
朱棣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陛下这步棋,走得妙。不是妙在寿宴,是妙在时机。蓝玉案正在节骨眼上,江南清丈也到了要紧关头,蒋瓛在江南疯狂撕咬。这时候召藩王进京——”
“谁能拦?谁又拦得住?”
朱棣的眉头皱了皱,道:
“你也觉得,父皇醉翁之意不在酒?”
姚广孝摇了摇头:
“陛下从来不在意酒。他在意的,是喝酒的人。”
“万寿宴是名,削藩是实。陛下要借着这场寿宴,看看哪些藩王听话,哪些藩王不听话。听话的,留。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下去。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本王该去吗?”
姚广孝没有回答,反问道:
“殿下觉得,自己能不去吗?”
朱棣沉默了。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的营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朱棣脑子里也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姚广孝说得对。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是死。
可去了呢?去了,就是把自己送进那座牢笼。
那座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牢笼。
“十七弟说得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明的天,确实变了。”
姚广孝看着他:“殿下怕了?”
朱棣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本王怕什么?”
姚广孝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殿下怕的不是陛下,不是寿宴,不是应天的那些事。殿下怕的是——自己。”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缩。
姚广孝继续道:
“殿下怕自己去了应天,就再也回不来了。怕自己见了陛下,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怕自己站在奉天殿上,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您知道您跟陛下最像的地方是什么吗?”
朱棣没有说话。
姚广孝替他答了:
“是倔。陛下倔了一辈子,从不低头。您也倔,可您的倔,在陛下面前,不值一提。因为他是皇帝,您是臣子。臣子在皇帝面前,再倔也得低头。这才是殿下真正怕的事。”
朱棣的拳头慢慢攥紧了,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姚广孝说的是实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本王怕。怕去了应天,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怕见了父皇,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可本王更怕的是——”
他叹息一声,道:
“怕不去应天,会错过更大的机会。”
姚广孝看着他,目光幽深。
朱棣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
“传令。准备贺礼。本王要进京赴宴。”
姚广孝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殿下打算带多少人?”
朱棣想了想:
“三百亲卫。够了。带多了,父皇觉得本王要造反。带少了,路上不安全。三百,不多不少。”
姚广孝点头:“那臣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朱棣忽然叫住他:“道衍。”
姚广孝回过头。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吗?”
姚广孝笑了:
“殿下觉得有,就有。殿下觉得没有,就没有。”
朱棣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姚广孝拱手,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风声依旧。
远处的营火在风中摇曳,渐渐暗了下来。
朱棣独自站在帐中,手里捏着那份圣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目光幽深。
【父皇,您到底想干什么?儿子来了。您可别让儿子失望。】
他转身,吹熄了烛火。
军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外面那盏营火,还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
求保底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