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正月。
北方大雪纷飞,南方连雪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有略带湿润的寒冷。
此时,华盖殿的暖阁内,炭火比平常更旺,将室内和室外分成了两个天地。
老朱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听云明躬身禀报。
“皇爷,万寿宴的事,礼部那边已经拟了章程。”
云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文书:
“各地藩王,都回了话,说一定准时到。”
“燕王殿下那边,准备启程了,带了三百亲卫,走的是陆路,预计腊月中旬就能到应天。”
老朱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批阅奏疏的动作。
“宁王殿下也启程了。不过他走的是水路,从大宁卫先到天津,再转运河。带的人不多,也就百来个。”
云明顿了顿,偷瞄了老朱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
“蜀王、湘王、辽王、庆王、肃王……也都回了话。贺礼的清单,礼部已经登记造册。多的送银子,少的送物件,也有送字画、古籍、珍玩的。”
“多的多少?少的多少?”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云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展开念道:
“回皇爷,多的如宁王殿下,送了白银十万两。蜀王殿下送了白银五万两,外加一批蜀锦、药材。辽王殿下送了三万两,外加一批北边的良马。肃王殿下送了两万两,外加一批西域的宝石、香料。”
“少的嘛……”
他的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湘王殿下送了五千两,外加一幅亲手画的山水画。庆王殿下送了三千两,外加一批当地的土产。还有几位藩王,只送了物件,没送银子。”
老朱接过那份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宁王送十万两?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
云明斟酌着措辞:
“回皇爷,宁王殿下就藩不久,王府的库房应该没那么多现银。奴婢听说,他是从盐税里挪的。”
“盐税?”
老朱冷笑一声:
“胆子不小。盐税是朝廷的,他倒会借花献佛。”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也没有再追究,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根横梁,沉默了片刻。
“燕王呢?他送了什么?”
云明连忙道:
“回皇爷,燕王殿下……没送银子。”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他送了什么?”
“燕王殿下说,他没什么好东西孝敬皇爷,就把北边几个卫所的兵权交出来,让朝廷派人去接管。”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明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老朱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
“好一个老四。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以为把兵权交出来,咱就会放心?他以为让朝廷派人去接管,咱就会觉得他忠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
“他这是在告诉咱,北边的仗,离了他打不了。他等着咱的人去了,守不住,再求他回去。”
云明低着头,不敢接口。
老朱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继续说。”
云明松了口气,继续禀报:
“宴席的事,光禄寺那边已经在准备了。菜品、酒水、桌椅、器皿,都按皇爷的吩咐,从简。不铺张,不浪费。”
“场地定在奉天殿。到时候,藩王们按爵位高低排座,贺礼按登记造册的清单收,到时候折算成股份,算他们出的份子钱。”
“侍卫的事,由锦衣卫和京营共同负责。宋指挥使亲自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老朱点了点头,又问道:
“李景隆那边呢?清丈办得怎么样了?”
云明道:
“回皇爷,李景隆在江宁县又查出了不少隐田。沈家、史家、钮家、顾家那些分支,全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共计为国库追回二十万两损失。”
“好小子!”
老朱拍案而起:
“这小子果然没让咱失望,才清丈三县就追回这么多损失。看来,清丈是对的!”
“那皇爷的意思是.....”
老朱坐下道:
“先让他回来吧,等寿宴结束后再说。如果顺利,接下来应该放开特许经营。”
“是!”
云明躬身应了一句,又道:
“皇爷,蒋瓛那边也没闲着。他抓了孙瑾、赵同那些人后,又顺着沈浪的供词,把贿赂练子宁他们的江南几大家族抓了一遍,现在正准备回京抓练子宁他们。”
老朱冷哼道:
“蒋瓛这条疯狗,他以为把江南那些人咬死了,咱就会再次重用他?做梦。”
云明心头一凛,但不敢接话。
老朱又沉默了片刻,才道:
“传旨。让蒋瓛先别着急回来,去一趟松江府,协助朱高炽。等朱高炽那边结束,再一起回来。另外,该查的继续查,一定要将蓝玉同党查清楚。”
云明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还有。”
老朱拿起御案上那份册子,看了一眼:
“宁王那十万两银子,收下。告诉他,咱很高兴。至于盐税的事,咱就当不知道。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云明再次躬身:“奴婢明白。”
“去吧。”
老朱摆了摆手。
云明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细的禀报声:
“皇爷,吴王殿下求见。”
老朱眉头一皱,旋即淡淡道: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朱允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亲王冠服,步履匆匆,显然是有急事。
走到御案前,他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
“孙臣叩见皇爷爷。”
老朱平静地看着他:
“起来吧。什么事?”
朱允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双手呈上:
“皇爷爷请看。这是新学的第一批教材,已经刊印出来了。孙臣想请皇爷爷准许,在应天府开设新学馆,与国子监并列,传授这些学问。”
老朱没有接那本书。
他只是看着朱允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允熥的手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学馆的事,不急。”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咱问你一件事。”
朱允熥心头一紧:“皇爷爷请讲。”
老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练子宁是不是找过你?”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可面上不显。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回皇爷爷,练大人确实找过孙臣。”
老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老朱听完,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敢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让练子宁交名单、交书信、交账册。你这是要把江南那些人的根,全刨了啊。”
朱允熥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皇爷爷,孙臣只是想……”
“你想什么,咱知道。”
老朱打断他:
“你觉得他们已经被蒋瓛逼到走投无路了,别无选择。你觉得他们会答应你的条件,会背叛江南那些人。”
说着,老朱话锋一转:
“可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要答应你?”
朱允熥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允熥,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走投无路的人,就一定会低头?你以为刀架在脖子上的人,就一定会听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允熥:
“练子宁是什么人?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是清流,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他这辈子,靠的就是名节。你让他背叛江南那些人,就是让他自毁名节。”
“名节没了,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朱允熥愣住。
老朱转过身,看着他:
“更何况,你以为江南那些人,是那么好背叛的?他们盘踞江南几百年,根深蒂固。练子宁要是敢把名单交出来,不用朝廷动手,江南那些人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家人,他的门生,他的故旧,一个都跑不了。”
“你说,他敢吗?”
朱允熥的脸色微微发白。
“皇爷爷的意思是……他们宁愿死,也不会妥协?”
老朱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本朱允熥带来的新学教材,翻了几页,又放下。
“允熥,你知道咱为什么问你练子宁的事吗?”
朱允熥摇头。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因为咱想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让练子宁交名单,你以为你是在帮咱,是在帮朝廷。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逼他。逼急了,他会咬你。”
朱允熥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爷爷……”
“咱还没说完。”
老朱打断他:
“张飙在牢里写了那么多东西,教了你那么多道理。可他有没有教过你,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替你办事?怎么在逼人的时候,给人留一条退路?”
朱允熥闻言,顿时陷入沉默。
老朱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成长得很快,咱看得到。一年多以前,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现在,你敢想敢干,敢说敢做。这一点,你比你二哥强。”
“可是——”
他话锋一转:
“你还是不够稳重。”
“你太急了。急着想办新学馆,急着想推广新学,急着为咱清理江南那些人。你以为只要你有胆量,什么事都能办成。”
“可这天下的事,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有耐心,有分寸,有手段。”
朱允熥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
“你起来吧。”
朱允熥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老朱的眼睛。
老朱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根横梁,像在回忆什么。
“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皇觉寺当和尚。那时候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后来咱有了刀,有了兵,有了地盘,有了天下。咱杀了一辈子,杀到头发都白了,杀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可咱从来没急过。因为咱知道,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人。死的人,可能是你的兄弟,可能是你的亲人,可能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朱允熥:
“你师父张飙,急不急?他急。他急得在奉天殿上骂咱,急得在诏狱里写死谏奏疏。可他的急,是他拿自己的命在赌。你呢?你拿什么在赌?”
朱允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朱看着他,目光中的严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新学馆的事,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