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新学威武!”
“大明万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看台上的茶盏都在轻轻颤动。
很明显,朱允熥策划的这场试炮,取得了非常好的宣传效果。
无论是新学推广,还是火器宣威。
然而,谁都没有发现,老朱的手正死死攥紧龙椅的扶手。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镇定。
“伤得如何?”
老朱沉沉地问道。
宋忠压低声音道:
“密报上说,伤在左腹,刀子扎得很深。人已经昏迷了,大夫正在抢救。”
“刺客呢?”
“抓到了。当场拿下,如今关在松江府衙。”
“什么来路?”
宋忠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用气息说话:
“刺客被拿时,高喊‘大元万岁’。应该是心系元朝的江南余孽......”
老朱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收缩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站起身。
看台上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老朱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朱允熥身上。
“允熥。”
“孙臣在。”
“今日的试炮,办得很好。武昌军器局的奖赏,你与值书房商议后定夺。”
朱允熥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老朱的脸,想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孙臣……遵旨。”
朱允熥躬身行礼。
老朱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云明连忙跟上,宋忠跟在云明身后。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逃。
看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走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窃窃私语像蝗虫过境一样,从看台这头传到那头。
汤和皱着眉头,看着老朱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朱允熥。
朱允熥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皇爷爷……您怎么了?】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而且,是很大的事。
朱允炆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老朱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朱允熥,最后把目光落在宋忠身上。
虽然宋忠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到,但宋忠的表情,以及老朱的反应,他也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究竟是什么事?】
【宋忠他……到底说了什么?】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不知所措的时候,耿炳文走到了汤和面前。
虽然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眉头却不约而同的皱了起来。
因为他们太熟悉老朱了,知道老朱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
怕是连太子朱标和马皇后见了,都不一定能劝下来。
.......
很快,老朱就回到了华盖殿。
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老朱没有坐。
他站在御案前,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
云明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宋忠跪在御案旁,手里还捧着那封密报。
“拿来。”
老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宋忠连忙膝行上前,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
老朱接过密报,迅速展开。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可他的眼睛,在触到密报上那些字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密报不长,只有几行字。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燕王世子朱高炽,于松江府城南废宅密室中发现前朝余孽集会之所,内有脱脱画像、元朝典章、反诗数十首,落款签名者十余人。】
【世子当场遇刺,伤重昏迷。刺客被擒,高喊“大元万岁”。】
老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密报在他手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在风中簌簌地响。
“真是前朝余孽……”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脱脱画像……元朝典章……反诗……大元万岁……”
他把密报猛地拍在御案上。
“砰——!”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云明吓得浑身一抖,额头死死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宋忠也低下了头。
老朱转过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咱的孙子,在咱的江山里,被前朝余孽捅了一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殿外的太监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咱的江山,咱打下来的江山!咱杀了二十年的江山!还有前朝余孽!还有人在密室里供着脱脱的画像!还有人写着反诗要北投故国!还有人高喊大元万岁!”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看着宋忠。
“松江府!就在松江府!离应天不到六百里!那些余孽,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宋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
“息怒?”
老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刮在铁板上:
“咱的孙子躺在松江府衙里生死不知,你让咱息怒?”
宋忠不敢再说话。
老朱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密室里那些东西,封好了吗?”
“回陛下,世子殿下昏迷前下的令——原封不动,谁也不许动。张武亲自带人守着。”
老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朱高炽那孩子,在生死关头,还能想到这些。
果然不愧为自己看重的孙子,只可惜.......
他强行阻止自己纷乱的思绪,再次开口:
“刺客呢?”
“关在松江府衙。由燕王府的亲兵看着,谁都不许靠近。”
“审了吗?”
“还没有。”
宋忠小心翼翼答道:
“世子殿下昏迷前下的令——留活口,等锦衣卫去了再审。”
老朱又点了点头。
“传旨。”
宋忠连忙叩首:“臣在。”
“第一,让蒋瓛立刻滚去松江。密室里的东西,给咱一页一页地查。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抓。跑了一个,咱要他的脑袋。”
“第二,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去松江。带最好的药。高炽那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下去。
可宋忠却听懂了。
“第三——”
老朱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井:
“命魏国公徐允恭为江南行营总兵官,率京营五千人,即日开赴松江。”
“记住,不是去打仗,是去‘维稳’。江南物价飞涨,百姓不安,朝廷派兵维持秩序,天经地义。”
宋忠心头一震。
五千京营,不是去打仗,是去‘维稳’。
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五千人往松江一驻,江南九大家族的脖子就等于被一把刀架住了。
“去吧!”
老朱摆了摆手。
宋忠立刻叩首:“臣,遵旨。”
很快,他就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门被缓缓关上。
云明依旧跪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老朱忽然开口:
“云明。”
“奴婢在。”
“你说,高炽那孩子,为什么要去那座废宅?”
云明愣了一下,斟酌道:
“回皇爷,密报上说,是张武在清理那片区域时发现的密室……”
“咱问的不是这个。”
老朱打断他,声音很轻:
“咱问的是,他为什么不等。为什么不等锦衣卫去查,不等咱的旨意,自己就去了。”
云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朱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看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他很矛盾。”
老朱叹了口气:
“他不想插手江南的事,给自己父王添麻烦,又想替咱分忧,替朝廷做事。结果出了变故,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他的手在密报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高炽那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云明心头微动,却不敢接口。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随即是太监尖细的禀报声:
“皇爷,吴王殿下、皇次孙殿下、信国公求见。”
老朱没有抬头。
“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推开。
朱允熥走在最前面,朱允炆紧随其后,汤和走在最后。
三个人,三种表情,三种心思。
朱允熥的脸上是凝重,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责。
他在校场上看见老朱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可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要站在皇爷爷身边。
朱允炆的脸上是关切,是忧虑,可他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在猜。
猜宋忠跟老朱说了什么。
猜老朱为什么突然离场。
猜这件事,对他有没有好处。
汤和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跟在老朱身边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此刻,就是不该说话的时候。
三个人走到御案前,齐齐跪下。
“皇爷爷,出了什么事?”
朱允熥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焦急。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那份密报推过去。
“自己看。”
朱允熥接过来,展开查看。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高炽堂兄……”
他的手在发抖。
朱允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的变化比朱允熥更复杂。
先是震惊——他没想到朱高炽会遇刺。
然后是担忧——朱高炽要是死了,燕王会疯。
最后,是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的……庆幸。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朱高炽是燕王的嫡长子,是朱允熥的‘隐形’帮手,是皇爷爷亲口夸过的‘仁厚’之孙。
他要是死了,燕王府就少了一个能人,朱允熥就少了一个帮手,皇爷爷就少了一个念想。
对自己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是朱允炆,是酷似朱标的皇孙,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皇爷爷。”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高炽堂弟的伤……”
“还在救。”
老朱不耐烦地道:
“太医院的人已经出发了。能不能救过来,看他的命。”
朱允炆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汤和则一直没有开口。
他跪在最后面,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老朱说话的语气,听朱允熥和朱允炆的反应,听殿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在判断。
判断这件事有多大,判断这件事会牵扯到谁,判断这件事会不会变成另一场风暴。
“汤和。”
老朱忽然叫他。
汤和抬起头:“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