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俺敬您一杯。”
“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上,照在两个喝酒的男人身上。
一个穿着囚衣,一个穿着布袄,一个是疯御史,一个是卖猪头肉的。
可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着同一锅菜,喝着同一壶酒,说着同一桩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铜锅下的炭火忽明忽暗。
张飙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应天城像镀了一层银。
“马兄。”
“张大人?”
“你说,这大明的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王麻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一个卖猪头肉的,哪懂这些。不过俺知道,不管天变成什么样,人总得吃饭。您给俺写的那些菜谱,够俺吃一辈子了。”
张飙笑了。
“你说得对。人总得吃饭。”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可他的心,还热着。
王麻子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张飙一个人坐在石桌旁,铜锅里的汤已经烧干了,炭火也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脑子里又浮现出老朱最后那句话。
【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忽然觉得,那老头不是在卖惨,也不是在托孤。
他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他快死了。他怕。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这江山没人守得住。
所以他急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搞万寿宴,让朱允熥监国,让李景隆清丈,让蒋瓛查蓝玉案,让自己去江南查前朝余孽。
桩桩件件,都是因为急了。
可他再急,自己能怎么办?自己不过是一个异乡人,还能管得了他的江山?
张飙摇了摇头,旋即站起身,走回屋里。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有很多事在想,可他已经不想想了。
明天,还要赶路。
江南,松江,朱高炽,前朝余孽,九大家族。
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纸还在翘着角,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伸出手,把那些翘起来的纸角按平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胡子拉碴的、疲惫的、却依然年轻的脸。
院子里的石桌上,铜锅还架在那里,炭灰还在,酒壶还倒着。
夜风吹过,吹得桌上的筷子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捡。
整座城都睡了。
.......
另一边。
苏州府,沈家大宅。
消息传来时,沈家当家人沈文远正在书房里临帖。
管事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燕王世子遇刺了。”
沈文远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完了那个‘静’字的最后一钩。
“人怎么样?”
“伤在左腹,已请了大夫,正在救治。消息封锁了,外面还不知道。”
沈文远放下笔,将临好的字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放在一旁。
“谁传的消息?”
“钦差行辕里的人。世子殿下昏迷前下的令——不许声张。”
沈文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许声张?】
【朱高炽,你是在替谁遮掩?还是……你也不知道该信谁?】
“下去吧。让管家备车,我要出门。”
“老爷要去哪儿?”
“去见几个人。”
……
一个时辰后,江南九大家族共同建立的财神殿,后殿。
殿内,灯火通明。
八把椅子,坐满了人。
沈文远走进殿内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兄。”
“沈老爷。”
“沈叔。”
称呼不同,可脸上的表情差不多,有凝重,有焦虑,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沈文远在主位坐下,环顾众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诸位,燕王世子遇刺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刺客当场被擒,高喊‘大元万岁’。密室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锦衣卫已经在路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谁干的?”
文家当家人文徵德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
没有人回答。
“我问,谁干的!?”
文徵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涨得通红:
“咱们九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背地里干了这种事,趁早说出来!别等锦衣卫查到了,连累大家一起死!”
依旧没有人回答。
文徵德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文远身上,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个答案。
沈文远面无表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文兄,你冷静一下。”
“冷静?我怎么冷静?!”
文徵德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燕王世子遇刺,就在松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锦衣卫来了,第一个查的就是我!你让我怎么冷静?!”
钮家当家人钮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又一下。
史家当家人史炳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看着文徵德,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文兄,你这么激动,倒像是心虚。”
文徵德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么激动,倒像是心虚。”
史炳重复了一遍,语气戏谑道:“刺客不是你的人吧?”
“你放屁!”
文徵德猛地站起身:
“史炳,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文家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行了。”
沈文远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个人头上。
文徵德咬着牙,重新坐下。
史炳也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钮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个刺客,高喊‘大元万岁’。”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应该是前朝余孽。”
钮进说着,环顾众人:
“元朝亡了二十多年了,可那些余孽一直没死绝。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机会。这次的事,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没有人接话。
钮进的话,谁都听得懂。
他在给九大家族找台阶——
【不是我们干的,是前朝余孽干的。我们也是受害者。】
可这个台阶,没人敢上。
因为上了这个台阶,就等于承认——
【前朝余孽就在江南,就在九大家族的眼皮子底下。朝廷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钮兄。”
史炳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还是说给锦衣卫听的?”
钮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都是。”
史炳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顾家长子顾绍庭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诸位叔伯,家父让我带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绍庭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家父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出谁干的,是想好怎么应对朝廷的查问。”
“刺客不是咱们的人,咱们也没理由刺杀燕王世子。这是事实。可事实不一定有用。陛下信不信,才是关键。”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想——
【陛下会信吗?】
沈文远看着顾绍庭,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顾明阳那个老狐狸,自己不来,派儿子来。
派儿子来,不是来表态的,是来传话的。
传的话不多,可句句都在要害上。
“顾贤侄说得对。”
沈文远接过话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互相指责,是想好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第一,刺客的事,跟咱们无关。这一点,咱们自己心里要清楚。不管锦衣卫怎么查,咱们咬死了这一点。不是咱们干的,就不是咱们干的。”
“第二,密室里的那些东西,咱们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谁要是知道,趁早说出来。别等锦衣卫查到了,再说不知道。那时候就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去。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正堂里的人能听见。
“从今天起,九大家族,同进同退。谁要是私下里跟锦衣卫递话,谁要是背地里出卖别人,谁要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文徵德坐在椅子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史炳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一下,又一下,比刚才快了很多。
钮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可他的手指,不再叩了。
顾绍庭坐回了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沈文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人回答。
“那就这样定了。”
沈文远放下茶盏:
“都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堂里只剩下沈文远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老爷。”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低声道:“文老爷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文远没有回头。
“他当然不好看。他怕。”
“怕什么?”
“怕锦衣卫查到他头上。”
管家愣住了。
“文老爷……跟这件事有关系?”
沈文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曳。
“没关系。可他心里有鬼。”
管家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沈文远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朱高炽去那座废宅,是临时起意,还是有备而去。】
【他在疫情收尾的最后阶段,亲自带人去清理那片区域,说明他对那座废宅,早就有所怀疑。】
【也就是说,朱高炽在江南这三个月,不是只防疫。】
【他在看。在看江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看见了多少?知道了多少?又记下了多少?】
沈文远不知道。
可他知道,朱高炽看见的东西,一定会传到应天。
传到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朱皇帝耳朵里。
届时,他会怎么想?
沈文远的眼神逐渐迷离。
【看来,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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