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暗处的人?指的是谁?”
“【黑漆百工】、【素面无相】、【青铜夔纹】,或者我不知道的敌人!”
张飙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出来了。是冲着他们去的。我要看他们如何应对。只有他们出招了,我才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然后顺着破绽抓到他们。”
朱高燧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他还有一个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让朱高煦开口。
“飙哥,您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大劫将至’。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车帘再次掀开。
张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大哥遇刺,你父王在北边手握重兵,你皇爷爷身体不好,朱允炆和朱允熥在朝堂上争来争去。还有虎视眈眈的众藩王…..”
话音落点,他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道:
“你说,这大明的天,还能晴多久?”
朱高燧的脸色微微一变。
“飙哥,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张飙打断他:
“我只是告诉你,劫不是天降的,是人作的。作的人多了,劫就来了。”
他把车帘放下,不再说话。
朱高燧骑在马上,望着那扇晃动的车帘,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也拨不开。
他扭头看向自己二哥。
朱高煦感觉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朱高燧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可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大劫将至。】
【什么叫大劫?谁的大劫?江南的?朝廷的?还是——燕王府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
与此同时。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西行。
这是宁王朱权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不算大,只有百余亲卫,十几辆马车,外加几匹驮着行装的骡子。
比起燕王那三百铁骑的排场,寒酸了不少。
可朱权不在乎。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车帘半掀,春日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金黄。
“王爷。”
车外传来陈玄策的声音:“前方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歇?”
朱权头也不抬:“歇。反正快到了,不急。”
马车在一座驿站前停下。
驿站不大,青砖灰瓦,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土。
门口站着几个驿卒,见来的是藩王的队伍,连忙跪了一地。
朱权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坐了一上午的车,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驿站的招牌——
【望南驿】。
名字倒是起得不错。
“这地方,孤以前路过一次。”
朱权随口道:“驿丞还是姓孙的那个老头吗?”
陈玄策叫来一个驿卒问了几句,回来禀报:
“王爷,孙驿丞去年过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在当差。”
朱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走进驿站,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脚,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蹄声很密,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由远及近。
陈玄策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爷,来者不少。”
朱权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驿站方向而来。
打头的是一面旗帜,蓝底金字,上面写着一个‘蜀’字。
朱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蜀王。朱椿。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蜀王人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在这地方碰上了。”
蜀王的队伍比宁王的更小,只有五六十人。
马车也很简朴,没有镶金嵌银,连车帘都是普通的青布。
队伍在驿站门口停下,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朱椿的封地在成都,以文治闻名,平日里最爱读书、写字、作画,跟朱权这种在马背上长大的藩王,不是一路人。
可此刻,朱椿的脸上没有读书人的从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朱权走上前,拱了拱手:“十一哥,好久不见。”
朱椿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也拱了拱手:
“十七弟,好久不见。”
兄弟二人站在驿站门口,四目相对。
一个年轻气盛,一个沉稳内敛。
一个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个像刚从书斋里出来。
气氛有些微妙。
陈玄策站在一旁,看看朱权,又看看朱椿,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驿站的驿卒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朱权先开口:“十一哥这是从成都来?进京赴宴?”
朱椿点头:“是。父皇的旨意,不敢耽搁。”
“十一哥就带了这么点人?也不怕不安全?”
“没什么不安全的。”
朱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我又没得罪什么人。”
朱权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十一哥,你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跟四哥一起镇压了你那两个弟弟。”
驿站门口安静了一瞬。
北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蜀王的几个亲卫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朱椿看着朱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他们造反,是他们的命。你平叛,是你的职责。父皇让你去,你敢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怪你。我怪的是他们。怪他们不争气,怪他们连累了母妃,怪他们把我这个当哥的脸丢尽了。”
朱权顿时沉默不语。
虽然老朱下旨,让所有藩王都回京参加万寿宴,但有几个除外,比如晋王、秦王、周王,还有代王、谷王,也就是朱椿的两个弟弟。
“十一哥。”
朱权的声音低了几分:“郭妃娘娘……还好吗?”
朱椿的眼眶红了一下,只一下。
“好。怎么不好?代掌后宫,母仪天下,风光得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写信给我,说她在宫里很好,让我不要担心。可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哭。哭完了,第二天还要笑着去应酬那些命妇。”
“她不敢在父皇面前提他们,一个字都不敢提。她怕提了,父皇会生气。父皇生气了,他们的日子更难过。”
朱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十七弟,你说,父皇这次办万寿宴,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不就是寿宴吗?”
朱椿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拍了拍朱权的肩膀:“十七弟长大了。”
“十一哥要进去喝杯茶吗?”
朱权转移话题道。
朱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驿站的厅堂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春景。
朱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朱椿坐在他对面。
驿卒端上茶来,茶是粗茶,茶叶沉在碗底,汤色发黄。
朱权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朱椿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十一哥。”
朱权忽然开口:“你这次进京,带贺礼了吗?”
“带了。”
“带了什么?”
朱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些蜀锦和药材。”
朱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一哥不愧是读书人。送蜀锦和药材。父皇会喜欢吗?”
“不知道。”
朱椿的声音很平静:“心意到了就行。”
朱权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这个十一哥,从来都是这副不争不抢,不温不火的模样,像一杯温水,怎么都烧不开。
“十一哥。”
朱权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几分:“你听说江南的事了吗?”
朱椿的手微微一顿。
“刚刚听说。朱高炽发现了前朝余孽的密室,被前朝余孽刺伤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些事跟我们无关。”
“无关?”
朱权笑了:“十一哥,你说无关就无关?”
朱椿端起那碗粗茶,又抿了一口。
“十七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南可是我们藩王的钱袋子,江南若平了,我们的苦日子可就来了。”
朱椿没有接口。
厅堂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哀歌。
“十七弟。”
朱椿冷不防地道:“你这次进京,带了多少银子?”
朱权愣了一下,道:
“十万两。怎么了?”
朱椿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十万两。你倒是舍得。”
朱权笑了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父皇要的是银子,我就给银子。给得越多,他越高兴。他高兴了,我那几个卫所就能保住。”
朱椿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十一哥。”
朱权看着他,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朱椿放下茶碗,摇了摇头。
“不是急。是怕。”
朱权的眉头皱了起来。
“怕什么?”
“怕父皇死了,没人压得住四哥。怕新君即位,第一个拿藩王开刀。怕自己手里的兵,保不住。”
朱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你要送银子。送得越多,父皇越觉得你懂事。他高兴了,就不会动你。他不动你,新君也不好意思动你。”
朱权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想到,这个整日读书作画的十一哥,把这一切看得这么透。
“十一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朱椿沉默了片刻,道:
“他想在死之前,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抓的人抓了,该办的事办了。这样,他死了,新君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那他选谁?朱允炆?还是朱允熥?”
朱椿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门口,淡淡地问:
“十七弟,你知道张飙是个怎样的人吗?”
朱权想了想,道:“一个无法无天的疯子?”
“不。”
朱椿摇了摇头:
“他是父皇除了母后、大哥,唯一信任的人,也是朱允熥的老师。”
朱权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父皇要立朱允熥?”
朱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我知道,不管父皇立谁,咱们这些藩王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他转过身,看着朱权。
“十七弟,你记住一句话——”
“在父皇眼里,咱们这些儿子,都是他替孙子养的看门狗。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杀了。从来没有什么父子情深,只有君臣之别。”
朱权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朱椿说的是实话。
“十一哥。”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恨不恨父皇?”
朱椿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恨。我只恨我自己,生在了帝王家。”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出了厅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驿站门口。
朱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桌上那两碗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王爷。”
陈玄策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蜀王殿下走了。”
朱权点了点头:“知道。”
“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
朱权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只是在想,我那位四哥,会甘心当看门狗吗?”
陈玄策不敢接话。
“走吧。”
朱权站起身,大步走出厅堂:“该赶路了。父皇还等着呢。”
陈玄策连忙跟上。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朱权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书,可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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