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一般,倾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将张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背对着蒋瓛,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蒋瓛站在院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在等,等张飙转身,等他开口,等他露出破绽。
可张飙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仿佛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根本不存在。
院中的气氛凝滞得像腊月的冰。
杨溥站在一旁,看了看张飙,又看了看蒋瓛,手心沁出了汗。
朱高燧和朱高煦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手按刀柄,面色不善。
三百燕王府亲卫虽未拔刀,可一个个都盯着蒋瓛,目光冷得像刀。
最终,还是蒋瓛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张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道:
“张大人,下官奉旨前来协助世子殿下。如今,世子殿下遇刺,下官责无旁贷。”
“呵。”
张飙轻笑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蒋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身崭新的飞鱼服上,笑了。
“蒋镇抚这身衣裳不错。新做的?”
蒋瓛拱手的动作僵了一瞬。
张飙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可那语气分明在说,你蒋瓛能有今天,是我给的,别忘了。
“张大人说笑了。”
蒋瓛放下手,直接转移话题:
“刺客关在松江府衙,下官审了两天,什么都没审出来。张大人是钦差,下官特来请示,这案子该怎么查。”
“你居然问本官怎么查?”
张飙故作诧异地道:
“蒋镇抚,本官记得你在诏狱里不是挺能审的吗?竹签、烙铁、冰火两重天,用得那叫一个顺手。怎么到了松江,就不灵了?”
蒋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张飙是在嘲讽他,可他没法反驳。
因为在诏狱里,他审的是那些怕死的人。
竹签钉进去,烙铁烫上去,他们就会招。
可这个陈贵不一样。
他不怕死。
一个在乞丐窝里住了三四年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用刑?没用。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想到这里,蒋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道:
“张大人。刺客不怕死。下官审不出来。张大人若有办法,下官愿听吩咐。”
张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蒋镇抚,你这是在求我吗?”
蒋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却听张飙又道:
“刺客的事,明天再说。”
话音落点,他转身便向朱高炽房间走去:
“今晚本官要守着世子殿下。蒋镇抚要是不嫌弃,就在行辕歇一晚,明天一起去府衙。”
蒋瓛站在原地,看着张飙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四个百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
蒋瓛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四个百户连忙跟上。
出了行辕大门,一个百户忍不住低声道:
“镇抚使,张飙这是不给您面子啊?”
蒋瓛没有回答,翻身上马,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行辕大门,目光幽深。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明天审刺客,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四个百户也跟了上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行辕后堂,烛火通明。
张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朱高炽。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些。
刘文泰和方贤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刘院使。”
他冷不防地开口,声音不大。
刘文泰连忙上前:“下官在。”
“世子殿下的伤,你怎么看?”
刘文泰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道:
“下官以为,张大人处理伤口的方法,前所未见,却极为有效。殿下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说明伤口里的毒已经控制住了。只要不再恶化,殿下应该能醒过来。”
“应该?”
张飙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文泰额头沁出冷汗,满脸苦涩的道:
“张大人,世子殿下的伤情,您也知道,下官不敢打包票。可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张飙没有为难他,摆了摆手:
“好了,废话不多说,去煎药,按你们太医院的方子。”
“我的药是消炎的,你们的是调理的,不冲突。”
刘文泰连忙叩首,起身拉着方贤去煎药了。
屋里只剩下张飙和床上的朱高炽。
张飙靠在椅背上,望着那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诏狱里朱高炽去看他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朱高炽在江南防疫时做的那些事,想起朱高炽被人捅了一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小子可别死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你死了,你爹估计得发疯!虽然我也不怕,但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朱高煦:“.......”
朱高燧:“.......”
两人互相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杨溥从门外走了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张大人,刺客不怕死。您用刑,也未必审得出来。”
张飙平静地看着他:“谁说要用刑了?”
杨溥愣住。
朱高煦蹙眉道:“你不用刑,怎么审?”
张飙看了眼朱高煦,淡淡道:
“刺客不怕死,那他怕不怕活着?他不怕活着,那他怕不怕生不如死?不怕生不如死,那他怕不怕牵连他的家人?”
“他没有家人,他有没有朋友?有没有恩人?有没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一口饭吃的人?他不怕死,那他怕不怕连累他们啊?”
“这......”
朱高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张飙不是要审刺客,是要诛心。
“张大人高见。”杨溥深深躬身。
张飙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这些都不是难事,只要动点脑子,都能想到。”
杨溥思忖了片刻,又道:“那张大人,刺客的事,您真有把握?”
张飙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弯月,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杨先生。”
他忽然开口:“你说,那座废宅里的东西,是谁放的?”
“难道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能在密室里藏一把刀,可他藏不了脱脱的画像、元朝的典章、反诗。那些东西,不是他放的。是别人放的。”
杨溥道:“张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世子殿下去那座废宅?”
“世子殿下是张武带过去的,也是张武先发现的那个密室,如果有人故意引世子殿下去那座废宅,张武的嫌疑最大。”
说完这话,张飙转过身,扫视朱高煦兄弟,最终将目光落在杨溥身上:
“你告诉我,张武有问题吗?”
“不可能!”
还没等杨溥回答张飙,朱高煦就率先插嘴道:
“张武是父王的亲兵,我们从小就被他护卫左右。如果他有问题,早就对我们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是啊飙哥,张武不可能害大哥的!”朱高燧也附和道。
张飙看了他们一眼,有些好笑地道:
“我又没说是张武害的你们大哥,你们那么激动干什么?”
“可是.....”
朱高煦正准备接口,张飙就摆手打断了他:
“你们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们,在我这里,就没有绝对的不可能。别说区区一亲卫,就是你们父王,我都可以怀疑他!”
“什么!?”
朱高煦兄弟闻言,直接傻眼。
杨溥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张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
“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张飙不置可否道:“我累了,先休息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间。
徒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
第二天一早,张飙就去了松江府衙。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杨溥和两个燕王府亲卫。
朱高燧要跟来,被他拦下了。
蒋瓛已经在府衙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站着四个百户,排场十足。
“张大人,请。”
蒋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牢房在府衙最深处,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蒋瓛在前面引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飙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得像在逛集市。
到了刑房门口,蒋瓛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刺客在里面。张大人请。”
张飙推门走了进去。
刑房里,陈贵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头垂着,像一摊烂泥。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他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年轻人,平平无奇,眼神却非常明亮。
那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陈贵?”
陈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我是张飙。”
那人自我介绍:“奉旨来查你的案子。”
陈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听说过张飙,听说过他在奉天殿上骂皇帝,听说过他查楚王、杀齐王。
可他没想到,张飙会出现在这里,会站在他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
陈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想干什么。”
张飙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叫什么,哪里人,谁指使你刺杀燕王世子的。聊完了,我就走。”
陈贵沉默了片刻,冷哼道:
“我说了,没有人指使我。我自己要杀的。朱家的人,都该死。”
张飙听到这话,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陈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乞丐窝里住了三四年,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刀?那把刀是好刀,钢口锋利,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谁给你的?”
陈贵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飙继续道:
“还有,你一个乞丐,怎么知道世子殿下会去那里?怎么知道提前藏在里面等着?”
陈贵的脸色变了又变。
张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人。那个人给你刀,告诉你世子殿下会去那座废宅,让你藏在里面等着。”
“他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银子,给你官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可他没告诉你,事成之后你会被抓,会被审,会死。”
“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孙贵:“你身边的人,也会一起死。”
陈贵的手开始发抖。
张飙忽然叹了口气:
“你替别人卖命,好处还没有拿到,身边的人就被你连累死了。值得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你觉得你的朋友,恩人,不会被牵连?”
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蒋瓛站在门口,看着张飙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
他审了两天,用了十八种刑具,陈贵什么都没说。
张飙进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陈贵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不是怕,是动摇。
可陈贵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下头,不再看张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人指使我。我自己要杀的。你走吧,别费口舌了。”
张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说,没关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不是南方人。你是北方人。你的口音出卖了你。”
陈贵的脸色彻底变了,惨白如纸。
张飙没有再看,大步走出了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