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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松江府衙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贵所在的牢房就走水了。
火是从刑房烧起来的,烧得很快,等锦衣卫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牢房。
陈贵被烧死在里面,面目全非,只剩一具焦尸。
蒋瓛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
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具焦尸,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百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镇抚使,属下不知。火是从刑房里面烧起来的,等属下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蒋瓛蹲下身,看着那具焦尸。
陈贵的嘴是张开的,喉咙里没有烟灰。
很明显,他是先被人杀死,然后才被放火的。
“查。”
蒋瓛站起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今夜值守的人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谁放的火,谁杀的人,查不出来,你们都不用活了。”
四个百户齐齐跪下:“是!”
蒋瓛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陈贵一死,线索就断了。
北方的弓手,谁指使的,全断了。
他查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没查出来,张飙来了半天,就查到了北方。
可现在陈贵死了,张飙查到的那些似乎没用了。
“张飙……”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幽深:
“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添乱的?”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钦差行辕方向而去。
他要去问问张飙,今夜他在哪里,有没有去过牢房,有没有可能杀了陈贵。
行辕后堂,烛火通明。
张飙坐在朱高炽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朱高炽在江南防疫时记的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蒋瓛闯进来的时候,张飙连头都没抬。
“蒋镇抚,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蒋瓛站在门口,看着张飙,目光如刀:
“张大人,牢房走水。陈贵死了。”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烧死了?”
“不是烧死。”
蒋瓛一字一句道:
“是有人潜入了牢房,先杀了陈贵,然后放了火。陈贵一死,线索就断了。”
张飙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蒋瓛面前,看着他。
“蒋镇抚,你该不会怀疑是我杀的吧?”
蒋瓛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飙则神色淡然的道:
“我今夜一直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刘院使、方太医、燕王府两位殿下,还有门口那些亲卫,都能作证。蒋镇抚要是不信,可以去问。”
蒋瓛盯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拱手: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来禀报案情。”
张飙摆了摆手:
“知道了。陈贵死了,案子还得查。”
“去查他过往,特别是他在松江府的朋友,不是人生来就是乞丐。查到了,来报我。”
蒋瓛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飙看着他,蹙眉道:“还有事?”
蒋瓛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张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张大人是死囚,陛下为何会放你出来?”
张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当初不也是死囚吗?怎么好意思问本官?”
“再说,你如果对本官的身份有疑问,可以去问老朱。他要是不告诉你,那就是你该不该知道的事。”
蒋瓛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再问,拱手道:
“下官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后堂。
门在身后关上。
张飙站在屋里,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杨溥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声道:
“张大人,蒋瓛这是在怀疑您。”
“他知道不是我。”
张飙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但他知道是谁杀了陈贵。”
杨溥一愣:“张大人是说……”
“陈贵是被人灭口的。灭口的人,跟指使陈贵刺杀朱高炽的人,是同一个。”
张飙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在锦衣卫里有人。他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杀了陈贵,还能放火毁尸灭迹。蒋瓛知道,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锦衣卫里安插了多少人。”
杨溥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里竟然有刺客同伙?”
“很稀奇吗?”
张飙白了他一眼,道:
“当初我在武昌查案的时候,可没少遇见这种情况。”
“而且。”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溥:
“你该不会以为,锦衣卫都死心塌地的忠于老朱吧?”
杨溥不敢接口。
却听张飙自顾自地道:
“他们是天子亲军不假,但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只要有人能找到他们的破绽,别说天子亲军,就连老朱的心腹,都可能背叛他。”
说完,他朝杨溥挑了挑眉:
“你敢保证,你永远忠于燕王府?或者说,你就没有什么把柄?”
杨溥闻言,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心中还有一问。
“为什么他们现在才灭口?您才刚审出一点眉目!”
“因为再审下去,他们就暴露了。”
张飙摊手道:
“我用了不到一柱香就审出了有用的线索,蒋瓛两天都没有审出来,你是刺客同伙,你会怎么想?”
杨浦依旧不解:“既然迟早都会暴露,为何不早点下手?”
“不,你这就不懂了。”
张飙摇头道:
“如果我没有这么快审出有用的线索,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案子,一直拖着我,防止我破坏他们别的好事。”
杨浦心头一动,不由道:“张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还在密谋别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猜测。但那个陈贵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江南了。”
话音落点,张飙便没有再开口。
他拿起那本笔记,翻开,继续看。
窗外,夜风呼啸,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疯狂摇摆,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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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朱高炽还在昏迷,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而是带上了一丝血色。
刘文泰和方贤守在床边,一个把脉,一个看伤口。
“怎么样了?”张飙问道。
刘文泰连忙起身:
“回张大人,殿下的烧已经退了。脉象也比昨天平稳了许多。伤口没有继续化脓,愈合得很好。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
张飙没有接话。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朱高炽的额头,确实不烫了。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灵敏。然后轻轻按了按腹部,腹部的硬块也消了一些。
“什么时候能醒?”
刘文泰斟酌了片刻:
“殿下的身体底子好,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张飙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朱高炽那张苍白的脸。
【你小子,命硬。跟你爹一样。】
“张大人,九大家族那边回话了。”
杨溥从门外走了进来,拱手道。
张飙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出去说,别打扰你家世子殿下!”
“是!”
杨溥应了一声,便跟着张飙走了出去。
“什么情况?”
张飙来到门外,直接问道。
杨溥压低声音答道:
“他们说,愿意见。时间地点由张大人定。”
张飙笑了:
“他们倒是爽快。那就今晚,在他们那个财神殿。本官倒要看看,那殿里供的,到底是哪路财神。”
杨溥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忧地道:
“张大人,去财神殿见他们,会不会太冒险了?那是他们的地盘,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们把我扣了?杀了?”
张飙打断他,不以为然地道:“他们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为什么?陈贵不是被杀了吗?”
“陈贵是陈贵,我是我。”
张飙的声音很自信:
“他们怕我手里的账册,怕我查出来的那些东西。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杀我,是稳住我。”
杨溥想了想,点点头:
“张大人说得对。可在下还是觉得,带的人不能太少。”
“带蒋瓛去。”张飙忽然道。
杨溥愣住了:“蒋瓛?”
“对。蒋瓛。”
张飙背负着双手道:
“九大家族的人,早就见识过蒋瓛的手段了。虽然简单粗暴,但也够用。再加上我的脑子,由不得他们不忌惮。”
杨溥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张大人高明。”
“不高明。”
张飙淡淡道:“只是比他们多想了半步。”
他抬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边压着厚厚的乌云,像是要下雨了。
“杨先生,你说,九大家族现在在干什么?”
杨溥想了想,道:“大概……在商量怎么应对张大人吧。”
“不是大概。是一定。”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一定在商量,怎么把水彻底搅浑,怎么让我先去查那些小鱼小虾,怎么拖时间,怎么保自己。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可我什么都知道。”
“那张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张飙耸肩道:
“让他们商量。商量完了,我去见他们。见了面,再告诉他们,我预判了你们的预判,岂不妙哉?”
杨溥心头一震:“张大人,您这是……”
“诈他们。”
张飙的声音很轻:
“他们心里有鬼,我诈一诈,鬼就会自己跳出来。不用我查,不用我问,他们自己就会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光诈不够。得有真东西。杨先生,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些东西,查到了吗?”
杨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查到了。这是九大家族在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产业分布,包括粮行、布庄、当铺、货栈、码头,还有他们跟朝廷官员的往来记录。”
张飙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收进怀里。
“虽然不全,但也够了。今晚,就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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