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们的怒火找到了出口,不再是对着九大家族,而是对准了钦差行辕。
“张飙?那个疯子?他凭什么让九大家族降价?他不知道我们进了多少货吗?”
“他是朝廷命官,难道就不管我们的死活?”
“走!找他去!不能让他断了我们的生路!”
第三天清晨,钦差行辕门口聚集了数百号人。
有商户,有伙计,有小家族的家主,还有被煽动起来的,那些没抢到降价米的百姓。
他们举着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公道’、‘钦差滚出江南’之类的话,七嘴八舌地喊着。
“张飙出来!”
“你凭什么让九大家族降价?我们的货全砸手里了!”
“赔钱!朝廷赔钱!”
商户和伙计们最先开始愤慨,紧接着是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
“我们要见钦差大人!”
“对!我们要见钦差大人!”
“张大人不是说降价吗?降了十天了,米呢?布呢?炭呢?”
“我们买不到平价米,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骂越难听。
有九大家族的人煽动好事者往行辕门口扔石头,一块、两块,砸在门板上,砰砰作响。
守门的亲卫拔出刀,可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
与此同时,王麻子火锅,松江店。
这家店开在城隍庙东边,不大,两间门面,摆了七八张桌子。
可位置好,往北是粮行一条街,往南是布庄码头,来来往往的都是做买卖的人。
张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麻辣烫,一碟猪头肉,一碗醪糟汤圆。
麻辣烫是火锅店新出的单品,适合单人吃,猪头肉是火锅店的特色美食,醪糟汤圆也是。
他拿起筷子夹了麻辣烫里的毛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你们掌柜的手艺见长。”
站在桌旁的是松江店的掌柜,姓苏,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看着就精明的样子。
他是王麻子的远房亲戚,从应天府调过来的,在松江待了几个月,已经把地皮踩熟了。
听见张飙夸奖,苏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大人喜欢就好。俺们掌柜的说了,张大人来松江,想吃什么尽管点,账都记在他头上。”
张飙没接话,又夹了一片猪头肉。
肉切得薄,肥瘦相间,卤得入味,嚼在嘴里满口香。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
苏掌柜站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飙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苏掌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张大人,小的这几天在松江走动,听到一些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你就不问了。”
张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苏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关于那个刺客陈贵的。牢里走水那事,城里都传遍了。有人说是天火,有人说是有人灭口。小的打听了一下,陈贵这个人,在松江待了好几年,一直住在城南那片废宅里。他以前不是乞丐,是后来才落魄的。”
张飙的眼睛眯了起来:“后来?什么原因?”
“说是洪武二十二年,他在扬州犯了事,杀了人,被判了流放。可半道上跑了,跑到松江,不敢见人,就躲在那片废宅里。”
“一开始还有人认得他,后来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了。可有个事,小的觉得蹊跷。”
“说。”
“陈贵虽然落魄了,可他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人。据城南的老乞丐说,陈贵以前在扬州的时候,是个猎户,以打猎为生,从没害过人。那次杀人,是被人逼的。”
“至于被谁逼的,老乞丐说不清楚,只说陈贵喝醉了酒的时候念叨过——‘我对不起端家’。”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端家?哪个端家?”
苏掌柜摇头:
“小的打听过,扬州没有姓端的大户。松江倒有个姓端的人家,算是个大户,就住在城南,离那座废宅不远。”
“端家虽然跟九大家族比不了,但他们家人心善,时常接济城中的乞丐,逢年过节还搭棚施粥。陈贵说的端家,会不会就是这个?”
张飙没有接口,他端起醪糟汤圆,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喝得无比认真。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
苏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陈贵死的前一天,有人看见端家的人正在搬家,据说是去应天府,又说是族中长辈去世,要回去奔丧,反正不到两天时间,端家就搬走了。”
张飙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粗布擦了擦嘴,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松江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人来人往,可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端家……”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张大人,要不要小的再去打听打听?”
张飙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苏掌柜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各府送来的急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有些发白,像是跑着来的。
“张大人,出事了。”
杨溥的声音发紧:
“苏州、松江、嘉兴三府,百姓聚众闹事。苏州那边最严重,粮行门口围了上千人,有人砸了店铺,有人跟官兵动了手。官府抓了三十多人,可越抓越多,压不住了。”
张飙转过身,蹙眉看着他。
杨浦连忙把急报递上去,又道:
“行辕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是来找您讨说法的!”
张飙没有去接急报,而是平静地询问:
“行辕门口来了多少?”
“两三百。还在增加。”
“有带头的人吗?”
杨溥仔细想了想,道:
“有。东街的米商刘福,西街的布商赵金三,城南的炭商钱小贵。还有城中的地皮头目,都是跟九大家族有生意往来,或暗中培养的打手。”
“有意思。九大家族自己不出来,让这些小鱼小虾来闹。这是在试探啊!”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动手。”
张飙依旧平静地道:
“我动手了,他们会说我滥杀无辜,欺压百姓。我不动手,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以后闹更大的。直到把我逼走,甚至逼死。”
杨溥心头一凛:“那大人的意思是?”
“当杀不杀,反受其乱。”
张飙随口一句,旋即扭头看向苏掌柜:
“准备笔墨纸砚!”
苏掌柜愣了一下,当即躬身:
“大人稍等,小的立刻去准备。”
很快,两个店内的伙计就抬着一张书案来到了张飙面前。
张飙笑了笑,径直走向书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溥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命魏国公徐允恭,率京营分驻苏州、松江、嘉兴三府,每府一千人。凡聚众闹事、打砸店铺、对抗官府者,格杀勿论。”
【第二,限九大家族即日将米价、布价、炭价降至瘟疫前水平,不限购,不设时限,不分地区。凡不降者,以通敌论处,抄没家产,阖族流放。】
“张大人,这……”
杨溥的手在发抖:“格杀勿论?那是百姓啊。”
“闹事的不是百姓。”
张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是有人混在百姓里面,故意挑事。杀一批,剩下的就老实了。”
杨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知道张飙说得对,那些砸店铺、跟官兵动手的人,不是百姓,是九大家族的人。
可杀了他们,百姓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张大人,要不要先禀报陛下……”
“不用。”
张飙直接打断他:
“本官身为钦差,总揽江南军政,有生杀大权。出了事,本官担着。”
杨溥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在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飙叫住他。
杨溥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飙看着他,目光幽深:
“告诉徐允恭,不要抓人,直接杀。抓了,还要审,还要关,还要养。杀了,一了百了。”
杨溥心头一震,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张飙则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一言不发。
.......
城外,京营校场。
魏国公徐允恭面前是五千京营士兵。
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刀剑如霜。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此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杨溥站在他身旁,把张飙的手令递给他。
徐允恭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溥。
“张大人说,直接杀?”
“是。不抓,不审,不关。直接杀。”
“这个疯子!”
徐允恭咬牙切齿,想要冲进城中找张飙理论,但下一刻他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张飙是老朱下旨擢升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总揽江南军政的钦差,就连他这个魏国公,都得听他的。
所谓军令如山。
他是个军人,自然不能违抗张飙的命令。
哪怕这个命令,他非常有意见,也必须执行。
想到这里,他面色铁青地转过身,面向那些士兵,举起右手:
“全军听令——入城!凡聚众闹事、打砸店铺、对抗官府者,格杀勿论!”
五千士兵齐刷刷地迈开步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向松江、苏州、嘉兴三城碾压过去。
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交织成一首死亡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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