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德被噎了一下,正想反驳,却见沈文远抬手制止了他,然后扭头看向史炳:
“史兄知道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官府的人公告,是牢房走水,意外烧死。但我知道,不是烧死。”
史炳沉沉地道:
“是先杀后烧。蒋瓛查过了,陈贵的喉咙里没有烟灰。他是被人杀了之后,才被放火烧尸的。”
沈文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杀的?”
史炳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比平日慢了许多。
“我的人打听到一件事。陈贵在松江这几年,跟端家有些渊源。”
“端家?”
钮进愣了一下:“莫非是城南那个端家?”
“钮兄知道?”沈文远问。
钮进下意识看了眼文徵德,点头道:
“松江城南有一端家。不算大户,可也有些根基。”
沈文远皱了皱眉,旋即二话不说的看向管家:
“去,派人把端家的家主请过来。”
管家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爷。”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端家……七天前就搬走了。”
殿内骤然安静。
安静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沈文远的目光钉在管家脸上:
“七天前?”
“是。”
管家低下头:
“就是陈贵死的前一天。端家上下几十口人,全搬走了。街坊邻居说,是族中长辈去世,要回应天奔丧。可小的派人查过,应天府根本没有端家的祖坟。”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回.....回老爷,小人也不知道他们与陈贵有关。”
“哼。”
沈文远冷哼一声。
却听史炳又道:
“陈贵死的前一天,端家人举家搬走。陈贵受过端家的恩惠,端家在松江住了几十年,忽然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不是巧合。”
钮进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史兄的意思是,端家跟陈贵的死有关?或者说,端家知道陈贵是谁杀的?”
史炳没有回答。
沈文远若有所思地道:
“端家的事,不要声张。史兄,你派人暗中查访,务必找到端家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史炳点头:“明白。”
沈文远又环顾众人,声音低沉而威严。
“今日之议事,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谁要漏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沈文远和管家两个人。
沈文远坐在主位上,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老爷。”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端家的事,会不会跟三位尊主有关?”
沈文远没有接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幽深如井。
【尊主让我们把张飙拖在江南。端家在陈贵死的前一夜举家搬走。难道,这一切真是尊主设的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那三位尊主,即使他这个九大家族的话事人,也讳莫如深。
........
另一边。
钦差行辕,后堂。
烛火跳了跳,映出床上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朱高炽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还没适应井外的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一个字,又像只是一声叹息。
“大哥——!”
朱高煦激动的冲到朱高炽床边,却被杨浦抬手拦住了:
“二殿下,世子殿下才刚醒,不能太吵。”
“这......”
朱高煦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两位御医。
刘文泰和方贤跪在床边,一个把脉,一个查看伤口。
刘文泰的手指搭在朱高炽的腕上,眉头紧锁,片刻后缓缓松开。
“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世子殿下总算熬过来了。”
方贤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上的纱布,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刀口。
痂是暗红色的,周围的皮肤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红肿,而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脓血的腐臭味,只有碘伏残留的淡淡药味。
“伤口愈合得很好。”
方贤的声音有些发颤:“张大人那药.......简直是神了。”
朱高炽的嘴唇又动了动。
“水……”
朱高煦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凑到大哥嘴边。
朱高炽喝了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都在抖。
“大哥,您没事吧,您......”
朱高炽喘息着摆了摆手,示意弟弟安静。
他的目光从朱高煦脸上移到杨浦脸上,又从杨浦脸上移到床边的刘文泰和方贤身上,最后落在门口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平静。
张飙。
朱高炽看着他,眼中的光亮逐渐凝聚。
“张……张大人……”
听到朱高炽的呼唤,张飙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调慵懒地道:
“世子殿下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你两个弟弟就要把我吃了。”
朱高煦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眶瞪着张飙:
“张大人!我大哥刚醒,你能不能正经点!?”
张飙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也在看着他。
片刻,朱高炽才吐出两个字:
“刺客……”
“死了。”
张飙耸肩道:“被人灭口了。在牢里,先杀后烧。”
朱高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问是谁灭的口,没有问查出来没有,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张飙挑了下眉毛,有些好笑地道:
“世子殿下不急?”
“急……没用。”
朱高炽的声音断断续续:“张大人……在查……就够。”
张飙撇了撇嘴,然后自顾自的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朱高炽的枕头边。
那东西用油纸包裹着,还没打开,就能闻到里面的味道。
“猪头肉。”
张飙道:“等你好了再吃。现在只能看。”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嘴角动了动,有些哭笑不得。
“张大人……还是这么……不正经。”
张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正经有什么用?正经能让你醒过来?正经能抓住刺客?正经能让外面那些人不闹事?”
朱高炽的眼神微微一变:
“外面……闹事?”
张飙没有回答。
朱高煦抢着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得朱高炽一愣一愣的,久久才回过神来。
“结果如何?”他问。
朱高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看了一眼张飙,张飙正端着茶盏喝茶,像是没听见一样。
“结果?”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大人命京营入城镇压。苏州、松江、嘉兴三府,九百七十人,格杀勿论。”
朱高煦猛地转过头,看着走进来的徐允恭:
“舅舅?”
徐允恭没有回应朱高煦。
他已经脱了那身沾血的甲胄,换了身玄色常服,可他脸上还带着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怎么都散不掉。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徐允恭脸上,又移到张飙脸上。
他看着张飙,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开始发沉。
“杀了九……九百七十人?”
他喃喃自语。
张飙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殿下觉得如何?”
朱高炽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江南……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飙站起身,看都没看徐允恭一眼,淡淡道:
“世子殿下在江南三个月,防疫、治水、抚民,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朱高炽:
“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好事,那些百姓还是被人一煽动,就来堵行辕的门?”
朱高炽沉默。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飙替他答了:
“因为他们不认你。不认朝廷。他们认的是九大家族。”
“九大家族让他们囤货,他们就囤货。九大家族让他们涨价,他们就涨价。九大家族让他们来闹事,他们就来闹事。他们不是百姓,是九大家族养的狗。”
朱高煦忍不住插嘴:
“张飙,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那些百姓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张飙冷笑着看向他:
“谁逼他们砸店铺?谁逼他们堵行辕?谁逼他们拿石头砸门?你大哥在江南三个月,给他们发米、发药、修水渠、盖房子。他们记了吗?”
“没有。九大家族一句话,他们就把你大哥忘了。这叫被逼的?”
朱高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杨浦忽然开口:“我觉得……张大人说得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跟世子殿下在江南三个月……做了很多事。”
他叹了口气:
“我以为.......做了好事,百姓就会念着。我以为......朝廷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朝廷好。”
“但是,我错了。”
他话锋一转:
“那些人,不是不念着我们的好。是……不敢念着。九大家族在江南上百年……比朝廷都久。他们怕九大家族……比怕朝廷多。”
张飙默然不语,可他的眼神却在说,总算有个明白人了。
杨浦继续道:
“张大人杀这九百七十人……不是滥杀无辜,是他们该死,是杀给九大家族看的。”
“对。”
张飙背负着双手,不容置疑地道:
“任何时代,流血教育,都让人印象深刻。”
“我要让九大家族的人知道,他们养的狗,我敢杀。他们自己,我也敢杀。”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他们……什么反应?”
张飙正欲接口,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激动的禀报:
“张大人,九大家族在松江的店铺降价了!不限购,不设时限,不分地区。据说苏州、嘉兴也会跟松江一样,全城降价!”
闻言,房内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张飙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妥协了?】
【我还是喜欢你们桀骜不驯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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