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使!这里有道铁门!”
声音从假山背面传来。
蒋瓛大步绕过去,看见一个百户蹲在假山底座的一块巨石旁边。
那块巨石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太湖石没什么区别,可仔细看,石头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和石头颜色一模一样的灰泥。
百户用刀尖把灰泥一点一点剔掉,缝隙越剔越宽,最后露出一个钥匙孔。
蒋瓛凑近看了一眼那个钥匙孔,当即下令:
“来人,给本官破开这铁门!”
“等一下。”
张飙的声音从背后冷不防地响起。
蒋瓛眉头微皱,却没有转身:
“张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张飙走到他身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蒋镇抚,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或者说,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线索?”
蒋瓛转过身,目光冷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端家已经搬走七天了。那个老乞丐也死了至少二十天。还有那个故意放进密室的铁盒,你难道就没发现,我们在被牵着鼻子走吗?”
蒋瓛瞬间沉默。
他知道张飙说得对。
锦衣卫搜端家闹出这么大动静,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通明,街坊邻居都挤在巷口看热闹,如果里面真有线索,早就被处理了。
“那你说怎么办?什么都不做?”
蒋瓛有些不悦地反问张飙。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张飙靠在假山石壁上,双手抱胸:“我是要你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蒋镇抚,白莲教跟九大家族不一样。九大家族是生意人,他们求的是财。白莲教求的不是财,或者说,不只是财。”
“他们养线人、藏刺客、建密室、挖地道,花这么多心思在松江经营十几年,图的是什么?难道图的是刺杀一个藩王世子?”
蒋瓛心头一动。
“陈贵刺杀朱高炽,难道只是为了杀一个藩王世子?”
张飙摇头道:“不,是为了激怒燕王。”
“你仔细想想,燕王的儿子在江南被前朝余孽捅了一刀,燕王会是什么反应?”
“他要是不等朝廷查案,自己带兵南下,那就是第二个齐王。他要是忍了,等朝廷去查——”
说到这里,张飙话锋一转:
“可朝廷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发现,不是前朝余孽,是白莲教。”
“白莲教是干什么的?反明复元的。燕王在北边手握重兵,他跟白莲教有没有关系?否则白莲教为何刺杀他儿子?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弹劾他?老朱会怎么想?”
他扭头看着蒋瓛,继续道:
“这一刀,不管朱高炽是死是活,燕王府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不是刺杀,是嫁祸。嫁祸燕王府,挑起朝廷和燕王府的猜忌。”
“燕王一乱,北边就不稳。北边不稳,朝廷就得调兵。朝廷调兵,江南就空虚。江南空虚,白莲教就可以勾结鞑子,趁乱起事。”
蒋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只把朱高炽当作一个受害者,把陈贵当成一个行凶者,把端家当成一个邪教窝点。
可张飙把这三个串在了一起,串出了一盘棋。
一盘从松江布到北平、从北平布到应天的棋。
“所以,白莲教不是一般的反贼。”
张飙郑重其事道:
“他们有组织、有耐心、有布局。他们在江南藏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同时打击燕王府和朝廷的机会。”
“朱高炽来松江防疫,就是他们等的机会。”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只可惜,陈贵那一刀捅偏了一寸。否则朱高炽已经死在那间密室里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
“还有一点,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蒋瓛蹙眉看着他:“什么事?”
“我。”
张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来了。我来松江后,他们慌了。他们连夜灭口、搬走、销毁证据。”
“他们以为把线掐断我就查不下去了。可他们越是掐,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我刚审完陈贵,得出一些线索,他就被烧死在牢房里,是破绽。老乞丐死在端家井里,尸体没来得及转移,是破绽。密道里那个铜钱,是破绽。那个给我的铁盒子,也是破绽。”
蒋瓛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张飙,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不只是为了帮我破案吧?”
“当然不是。”
张飙笑了笑,旋即挑眉道:“我帮你破案,是为了让你帮我对付江南官员。”
蒋瓛的眼睛眯了起来。
却听张飙又道:
“九大家族身后是江南文官集团。江南文官集团跟白莲教有没有关系,我现在还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白莲教能在松江经营十几年而不被发现,一定有当地势力替他们打掩护。”
张飙直视着蒋瓛的眼睛:
“那些当地势力是谁?九大家族不一定全部知情,可其中一定有人是知情的。”
“蒋镇抚,你查白莲教,我查账册。总有一天,这两条线会撞到一起。到那时候,我需要你的刀,你需要我的脑子。咱们各取所需。”
“就算如此,我凭什么帮你?”
“凭你想活着,想被老朱重新重用。”
张飙摊了摊手:
“我这个人,必死无疑。但我没时间跟那些阿猫阿狗玩心眼。我只想把江南的事办完。”
“办完了,该死就死,该活就活。可在我死之前——”
他看着蒋瓛,神色无比郑重:
“要让江南变个样。”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深夜的风吹过端家老宅的屋顶,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蒋瓛才开口,声音里那股子冷硬的劲儿没变,可话里的意思变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明日,我要在行辕召开江南官员见面会。我要你,趁他们不在的情况下,好好调查他们。另外——”
说着,张飙转头看向杨溥:
“杨先生,你明天带人去一趟广化寺。不是去抓人,是去请人。带上我的帖子,请广化寺住持明天来行辕。”
“就说钦差大臣初到松江,体察民情,听闻广化寺香火鼎盛、佛法昌隆,特请住持前来一叙。”
杨溥愣了一下,随即满脸诧异:
“张大人怀疑广化寺与白莲教有勾结?”
“都是搞宗教的,容易隐藏。免得被人灯下黑。”
杨浦反应了一下,当即拱手:“学生明白。”
蒋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飙,你说的那个‘更大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万寿宴。”
张飙吐出三个字。
蒋瓛惊呆了。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白莲教挑在松江刺杀朱高炽,应该不只是为了嫁祸燕王。他们更想搅乱的,是万寿宴。”
张飙若有所思地道:
“你想想,万寿宴上,各地藩王齐聚应天,文武百官皆在,番邦使臣来朝。”
“如果这个时候,江南忽然爆出白莲教起事的消息,那些藩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担心自己的封地也藏着白莲教?”
“燕王会怎么想?他儿子刚在江南被白莲教捅了一刀,他能安心坐在宴席上喝酒?番邦使臣会怎么想?大明的江南都有白莲教造反,这大明的天还稳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万寿宴是老朱现在最看重的一场大典。白莲教想搞大破坏,它最合适。”
“所以,我们查白莲教,不只要查刺杀案,更要查他们在万寿宴前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这个后手,可能不在松江,不在江南,在应天。在那些已经抵达应天、正等着赴宴的人群里。”
蒋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应天府那边,我留了人手。可如果白莲教的人真藏在赴宴的人群里——”
“赴宴的有哪些人?各地藩王、勋贵、外戚、番邦使臣。这些人出入宫禁,护卫不会严查。任何一个白莲教的人混进去,后果都不堪设想。”
张飙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白莲教要的不是刺杀老朱,他们也没那个本事。”
“他们要的是搅局。让万寿宴办不成,让大明的藩王们人心惶惶、相互猜忌,让番邦使臣回去宣扬大明天威不再。他们要让老朱这张脸,在万国来朝的大典上丢得干干净净。”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快。”
蒋瓛皱眉看着张飙,一言不发。
张飙拍了拍手上的灰,自顾自地道:
“我们要赶在白莲教动手之前,先找到他们。哪怕只比他们快一步,局势也会大不相同。”
蒋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对蒋瓛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端家老宅的花园,四个百户连忙跟上。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又忽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南官员,我来查。应天府那边,我会传讯给宋忠,让他盯紧所有入京的番邦使臣和各地藩王的随从,一个都不许漏。”
张飙没有接口。
他只是靠在假山石壁上,望着头顶那轮弯月,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直到所有的身影都看不到影了,张武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张大人跟蒋瓛说这么多,不怕他坏事?”
“蒋瓛这个人虽然是一条疯狗,但不是真傻。他知道白莲教比九大家族危险一百倍。九大家族要的是钱,白莲教要的是命。是老朱的命,是大明的命。”
张飙打了个哈欠:
“他跟我在一条船上,船翻了,他也得淹死。所以至少在白莲教这件事上,他是靠得住的。”
他转向张武,语气正经了几分。
“端家是白莲教的人,但他们只是刺杀的执刀者。广化寺香客驳杂,是最合适的情报中转站。盯住广化寺,就能顺藤摸瓜,摸出他们在松江府的隐秘据点。”
“你派人暗中盯着,不许打草惊蛇。”
“是!”
张武立刻领命,转身便离开了。
张飙独自站在端家老宅的花园里,再次拿起那个铁盒,仔细端详。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应天那个铁盒,不是巧合。】
【我身上,还有一起灭门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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