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孙贵他们拿到铁盒,傅友文等人疯了一般想要夺回铁盒。】
【后来,铁盒爆出与太子朱标之死有关,我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哪里不对劲。】
【如今看到这铁盒,我算是明白了,那个铁盒出现在户部库房,和这个铁盒出现在松江密室,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那么,这个人是谁?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让张飙在原地待了很久,久到夜晚的凉风吹尽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张大人,您没事吧?”
燕王府的护卫,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张飙。
“嗯?”
张飙反应了一下,扭头看了眼他,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麻木的脸颊。
旋即,他二话不说的收起铁盒,揉搓着膝盖,走向假山背面。
有个百户还蹲在铁门旁边,手里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蒋瓛走了,没人下令要不要破门,他不敢擅自动手。
“撬开。”
张飙直接下令。
那百户如释重负,连忙招呼两个同伴过来。
三把刀尖同时卡进铁门的缝隙,齐齐发力,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锈屑簌簌落下。
门板被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从里面涌出来,百户们纷纷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张飙没有退。
他把帕子从杨溥手里接过来捂住口鼻,走上前去,亲手推开了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极小的暗室,只容一人转身。
暗室地上趴着一具尸体,面朝下,背上被人捅了数刀,血把整件僧袍都浸透了,干涸之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尸体身边散落着几个瓷瓶碎片,像是临死前拼命攥住什么东西,最终被人一脚踩碎。
暗室的墙壁上凿着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白莲圣母像。
张飙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是个中年僧人,五十上下,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
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度的恐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临死前还在喊什么。
火把光照在尸体的脸上,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百户上前搜身,从尸体的腰带内侧摸出一本泛黄的度牒,上面盖着松江府广化寺的朱砂印。
【法名,慧明。】
“广化寺的和尚。”
百户把度牒递给张飙,声音发紧:
“死在这里,至少五六天了。”
张飙接过那度牒,在火把光下翻看了一遍。
度牒是真的,印章是真的,法名也是真的。
他合上度牒,又看了一眼那尊白莲圣母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果然如他所料,广化寺有问题。
慧明死在密室里,说明白莲教在撤离的时候不但灭了老乞丐的口,也灭了自己人的口。
“把尸体抬出来,送回府衙交给仵作验尸。”
张飙站起身,把度牒收进怀里,扫了眼那几个锦衣卫:
“这间暗室的事,暂时不要声张。你们镇抚使那边,我自会跟他说。”
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归蒋瓛管,可眼前这位是钦差,蒋镇抚在他面前都得忍着,他们更不敢多话。
张飙走出假山,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尸臭味。
他站在罗汉松下,望着广化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广化寺是线,慧明是线头,这条线他现在不准备拉。
拉得太急,线就会断。
线断了,藏在应天府的白莲教就会彻底藏进黑暗里,再也找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时机。
……
“张大人!”
张飙刚回钦差行辕,杨浦就迎了上来。
“有事?”
张飙停下脚步,看着杨浦。
却听杨浦接口道:
“回大人,咱们之前在行辕门口立的牌子,有人找来了,说是想跟您谈谈!”
“哦?”
张飙眉毛一挑:
“明天就是本官会见江南官员的日子,他们今晚来找本官,看来是想探听一下口风?”
“那大人的意思是?”
“有多少人?”
“十三个!”
张飙沉吟了片刻,摆手道:“走,带本官去见见他们!”
“是!”
杨浦应了一声,便带着张飙去了偏厅。
张飙推门进来的时候,十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有人拱手,有人弯腰,有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坐。”
张飙在主位上坐下,接过杨溥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么晚来找本官,什么事?”
没人敢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自称姓周,叫周有福,在松江做了三十年米生意。
“张大人,小老儿不是来闹事的。”
他先把自己摘干净,声音有些发涩:“小老儿是来求大人给条活路。”
张飙没有接口。
他又自顾自地道:
“草民不是囤积居奇,草民要是有沈家那么大的仓库,也想慢慢卖。可草民没有。草民的米是借了钮家当铺的银子买的,三分利,按月滚。”
现在九大家族全面降价,米价一夜之间跌回瘟疫前的水平。
他手里的米按进价卖都回不了本,不卖就一颗都卖不出去。
钮家的管事已经来催了三回账,说月底还不上银子,就拿米行抵债。
“草民那间米行,是三代人的心血啊!”
周有福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袍子,指节泛白。
张飙依旧没有接口。
然后又有几个人站起来。
松江的布商孙茂才,苏州的染坊掌柜钱大柱,嘉兴的茶叶贩子郑百川......
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借了九大家族的高利贷囤货,九大家族一降价,货砸手里,利滚利还不上,眼看铺子就要被收走。
有人已经把祖宅抵出去了,有人把老婆的嫁妆当掉了,有人连棺材本都掏空了。
张飙一直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
“你们来找本官,是觉得本官能给你们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
周有福咬了咬牙,道:
“大人是钦差,总揽江南军政。九大家族最怕的就是您。您一句话,他们就不敢收我们的铺子。”
“哦?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本官问你们,本官凭什么帮你们?”
“这......”
众人一脸错愕,不由再次面面相觑。
这时,那位叫郑茂才的布商忍不住道:
“大人不是在辕门口立了牌子,要跟我们谈吗?”
“呵!”
张飙笑了,笑得郑茂才心头一紧:
“我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官要跟你们谈,是准备妥协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本官的刀不利,砍不断你们的脑袋?”
唰!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瞬间一白。
只见张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道:
“本官说要谈,是给你们一个合股的机会,不是给你们许愿。想清楚再跟本官说话。”
“否则,滚——!”
他的‘滚’字说得很轻,但听在众人耳中,犹如天雷滚滚。
他们猛地想起一事,张飙前两天才杀了九百七十人。
偏厅瞬间鸦雀无声。
直到张飙放下茶盏,嘉兴的茶叶贩子郑百川才舔着笑脸道:
“张大人息怒,我们来这里,并非是为了向您许愿。您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对对对,张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随着郑百川的话音落下,立刻就有几位心思玲珑的商户附和。
这些人都是人精,能来这里,恐怕早就有了准备。
眼见众人都讨好似的看向自己,张飙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官田折银、折役银、织造局附坊这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得很干,没有画饼,没有煽情,只说朝廷准备在江南试行几项新法,需要民间的商户配合。
配合的方式是合股——
【朝廷出政策,你们出银子,百姓出力,赚了钱按股分。】
【赔了,朝廷担一半。】
“这是本官给你们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全看你们自己。”
张飙说完计划,最后总结了一句。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呼吸急了。
可也有人脸色变了。
“张大人。”
苏州来的茶叶商赵崇文站起身,朝张飙深深一揖: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合股的买卖,赵某不敢做。”
张飙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搭理他。
赵崇文见状,有些无奈地再次开口:
“张大人,您在江南一天,九大家族就不敢动我们。可您总要回京复命的。等您走了,九大家族有一万种法子让我们生不如死。”
说完,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
“今日合股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被秋后算账。”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却听他继续道:
“张大人,不是我们不信您,是不信朝廷。来江南的钦差不知换了多少茬,哪一茬真的动过九大家族的根?”
“洪武爷抄了沈万三的家,沈家不照样是江南第一大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
话音落点,偏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刚才还有些激动的周有福,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了。
郑百川搓手的动作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快。
张飙没有反驳,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赵崇文,平静地道:
“赵掌柜说得对。本官确实会离开江南。九大家族确实会秋后算账。跟着本官干,也确实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家破人亡。”
说着,他起身走到偏厅中央,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幅江南舆图。
“所以本官不逼你们。合不合股,你们自己选。腿长在你们身上,银子揣在你们兜里。信不过本官,现在就可以走,本官绝不为难。”
话音落点,他又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可有一句话,本官说在前头,等本官把江南的商事整饬好了,九大家族的摊子收了,新政的规矩立起来了,到时候你们再想来,就晚了。”
这话不是说教,不是威胁,只是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天气预报,说完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然而,赵崇文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朝张飙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偏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炷香的工夫后,偏厅里只剩下六个人。
周有福没走。
他咬了咬牙,说愿意出三千两。
他说他做了三十年米生意,被九大家族掐了三十年脖子,就算死,也要在死之前喘一口痛快气。
孙茂才也没走,愿意出两千两,条件是他的布庄能挂上织造局附坊的第一批名单。
钱大柱愿意出一千五百两,丁大壮愿意出五百两,郑百川愿意出一千两。
张飙都一一应了,让杨溥把他们的名字、银两、条件记在册子上。
然后,他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青布袄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脸上不施脂粉,从进门起就没开过口,也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
“这位是——”
张飙看向杨溥。
杨溥翻开册子:“回张大人,这位是沈娘子,做的是棉纱生意。”
“沈娘子?”
张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合股吗?”
沈晚站起身,朝他行了万福礼:“民妇想跟张大人合股。”
“合多少?”
“一万两。”
偏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有福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孙茂才的手停在半空。
一万两,比他们五个人加起来的都多。
张飙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沈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