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偏厅。
陆秉直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批官员的轿子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
从巳时到现在,他在偏厅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偏厅不大,桌椅都是旧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上面被人用朱笔圈了几个圈。
松江、苏州、嘉兴三座城,三个圈,像三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他知道今天堂议的内容,新法九条的消息在官员们入堂之前就已经传开了。
他更知道,张飙在堂上杖责了李茂,驳倒了三位知府,提拔了王廉。
听到王廉被提拔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王廉跟他一样,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五年没升迁,被知府衙门压得死死的,可今天,张飙一句话就把他提上了清吏司副主事。
陆秉直说不清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羡慕,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张飙留下他,是要用他,还是要审他?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陆秉直转过身,看见张飙走了进来。
张飙已经脱掉了那身绯色官袍,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不像个二品大员,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教书先生。
他手里端着两盏茶,一盏自己喝着,一盏递到陆秉直面前。
“等久了吧?坐。”
张飙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秉直没有坐。
他双手接过茶盏,躬身行礼:
“下官苏州府推官陆秉直,参见钦差大人。”
“行了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来这套。”
张飙摆了摆手:
“茶是刚沏的龙井,趁热喝。”
陆秉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真好,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幽。
可他什么都品不出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张大人叫我来,到底要说什么?】
张飙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秉直的身材瘦削,颧骨很高,眼窝微陷,一看就是个常年吃不好睡不好的劳碌命。
他的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补子上绣的鸂鶒已经褪了色。
在苏州府衙里,他大概是穿得最寒酸的一个推官。
“陆推官。”
张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在苏州做了几年推官?”
“回大人,五年。”
“五年。”
张飙点了点头,又道:“五年里,你经手的案子有多少桩?”
陆秉直想了想,道:“大小案件,不下八百桩。”
“那八百桩案子里,有多少桩是百姓告九大家族的?”
“这.....”
陆秉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有些苦涩的道:“回大人,不下三百桩。”
“三百桩。”
张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三百桩案子里,你判了多少桩?”
陆秉直的喉结动了动,有些哑口,但最终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下官......只判了十七桩。”
“剩下的呢?”
“被知府衙门压下了。”
陆秉直叹息道:
“有的是压着不审,有的是审了不判,有的是判了不执行。还有的,干脆把案子转到别的推官手里。”
“转到别的推官手里,原告的百姓就会莫名其妙地撤诉。不撤诉的,就会有人去找他们‘谈’。谈完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来告了。”
张飙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秉直的脸。
陆秉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里那盏茶。
“陆推官。”
张飙冷不防地开口:
“钮家那个打死人的子弟,你判了斩监候。钮家托人来说情,是你顶回去的?”
陆秉直的心猛地一紧。
“是。”
他的声音有些轻:
“钮家托了刘知府的幕僚崔先生来说情。说只要下官把判决改成‘误伤’,钮家愿意出一千两银子给死者家属,另外给下官五百两。”
“下官没有答应。崔先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陆推官,你要想清楚,在苏州得罪钮家,比得罪皇帝还麻烦。’”
“哦?”
张飙挑了挑眉:“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陆秉直犹豫了片刻,道:
“回大人,下官不想跟您撒谎。得罪皇帝,最多是杀头。得罪钮家,是让人活着,却活不下去。”
此言一出,偏厅里瞬间陷入安静。
窗外传来广场上百姓卖粮的吆喝声,人声鼎沸,跟这间安静的偏厅像是两个世界。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直到陆秉直坐立难安,张飙才笑着问:
“既然活不下去,为何还要顶?”
陆秉直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看着张飙,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了两个字:“良心。”
“良心?”
张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你的良心值多少钱?”
陆秉直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以为张飙在讽刺他,以为张飙接下来要说‘良心能当饭吃吗’之类的话。
可张飙没有。
张飙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下官的良心不值钱。”
陆秉直摇头道:
“可下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总记得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的命比什么都贵。”
“钮家那个子弟打死的是百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该死。就这么简单。”
张飙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转移话题道:
“陆推官,你知道今天堂上被提拔的王廉吗?”
“知道。华亭知县。”
“他在华亭五年,退过沈家的贿,判过沈家败诉。知府衙门年年给他考核‘中下’,吏部两次想把他调走,他都扛住了。”
“今天我问他对新法的看法,他说华亭县的投献他已经清查了一大半,知府衙门压着不给批文,他就在那里干等着。等有一个人,能替他把批文拿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秉直:
“你跟他一样。你们都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人。石头太重,你们推不动,可你们也没有趴下。江南官场需要这样的人。清吏司,需要这样的人。”
陆秉直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隐约猜到了张飙要说什么,可他不敢信。
因为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被架空、被排挤、被当作透明人的日子。
他不相信有人会提拔他,更不相信提拔他的人会是皇帝亲命的钦差。
张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陆秉直面前。
那是一张委任状。
陆秉直盯着那张委任状,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张飙的声音依旧平静:
“比你现在升了一级。俸禄不多,活儿很重。你要查的,是钮家上百年的烂账。你要得罪的,是整个苏州官场的既得利益者。”
“你会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威胁,甚至可能会死。你想好了吗?”
陆秉直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站得很直。
他理了理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双手交叠,朝张飙深深一揖。
那揖礼很慢,慢得每一寸弯腰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下官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查不出一个公道。大人给下官这个机会,就是给下官一条命。”
“下官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朝廷的,是陛下的,也是张大人的。”
张飙看着他,忽地想起了什么,道:
“陆主事。听说你是清官?”
陆秉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了想,正襟危坐:
“回大人,下官不敢自称清官。但下官为官五年,没有收过一两贿赂,没有徇过一桩私情,没有冤枉过一个百姓。”
“下官觉得,这四个字,勉强可以算是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张飙笑了笑,接着道:“本官问你,什么是清官?”
陆秉直又是一愣。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怎么回答都像是在背圣贤书。
他斟酌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不贪污受贿,为民请命,可谓清官。”
张飙笑着摇了摇头,旋即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放下:“你真这么觉得?”
陆秉直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出了张飙语气里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不贪污受贿,为民请命——
这是他从进学那天起就被先生灌输了千百遍的道理,是圣贤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为官之道。
难道,这也有错?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他垂下头,态度恭敬,可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服气。
张飙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行辕广场上的临时集市已经散了。
“本官给你讲个故事。”
张飙背对着他道:
“故事的主角,跟你一样,也是个清官。”
陆秉直抬起头,看着张飙的背影。
那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他是京城里的一个七品小言官,没钱、没权、没人巴结,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母亲生病,妻子生孩,欠了一大笔债。可他还得继续借钱,因为当朝刘太师要过六十大寿了。”
陆秉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太师?
朝中好像没有姓刘的太师。
但他没有打断,安静地听了下去。
“刘太师不但是朝廷大员,还是点他金榜题名的主考官。”
“取他上榜,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恩师。”
“尽管他的名次很低,三甲一百多名,放在那科进士里毫不起眼。”
“可于情于礼,恩师大寿,他都必须送一份厚礼。不送,别人会说他忘恩负义。”
张飙转过身,看着陆秉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把妻子的嫁妆典当了,又借了一笔高利贷,才置办了一份勉强拿得出手的寿礼。”
“大寿那天,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走进太师府。里头热闹非凡,满眼都是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带的礼物一看就非常昂贵。”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麻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陆秉直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入仕途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同僚们穿着簇新的绸袍,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站在角落里,没人搭理。
“他感慨万分。同样是二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他就如此困窘不堪、难以做人?”
“宴会结束后,他正准备灰溜溜地离开,人群中高高在上的刘太师远远看见了他。太师招呼他单独留下说话。”
张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陆秉直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他受宠若惊,惶恐不安地问:‘蒙恩师错爱,不知有何吩咐?’,刘太师微微一笑,递给他一份奏疏,说,‘这里有份奏疏,明天署你的名字递上去。不要怕,老夫自有安排。’”
张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秉直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