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打开奏疏一看。原来是陛下因为国库空虚、军饷不足,想要开征矿税。奏疏里大义凛然地反对,言辞非常激烈,看得他汗毛倒竖。”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当炮灰。估计也没啥好结果。可刘太师的托付,拒绝的话,只怕前途尽毁。”
陆秉直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故事的走向,可他不敢相信。
却听张飙又道:
“他思前想后,把心一横,没有太师的照应,就进不了太师的圈子,他这个穷官也做不下去了,不如富贵险中求。”
“第二天,他把奏疏递了上去。果不其然,陛下容颜大怒,锦衣卫立马把他拿下,一顿廷杖,打得他痛不欲生。”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流水账。
可陆秉直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刀。
“廷杖打完,他趴在大殿上,屁股上血肉模糊,只剩半条命。”
“这个时候,刘太师慢悠悠地站了出来。太师说,‘陛下,此人虽然言辞狂悖,但也是一片忠心。开矿加税,是与民争利。老百姓会觉得这是搜刮民脂民膏,有损陛下圣德。陛下是尧舜之君,要从谏如流啊!’”
陆秉直的脸色开始发白。
“刘太师一说完,张尚书就站了出来,李侍郎也站了出来,满朝文武纷纷附和。”
“整个大殿,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在陛下那边。陛下气得浑身发抖,可也无可奈何。征税的事只能作罢。”
张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挑眉问:
“陆主事,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陆秉直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嗫嚅道:
“那个言官......被利用了。”
“利用?”
张飙嘴角微微上扬,旋即抬手道:
“别急,故事还没完。”
他走回主位坐下,继续说下去。
“那个言官回家养伤。他的奏疏是替百姓说话的,消息传出去,‘为民请命’的美名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大家都夸他是当代魏征。探望他的人络绎不绝,送来的礼金把他多年积欠的高利贷全还清了。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几个月,刘太师开始邀请他参加他们的聚会。他终于有靠山了。”
陆秉直的手指死死攥紧。
他当然知道那种聚会,江南也有。
九大家族养的清客、养的名士、养的‘清流’,哪个不是这样?
“又过了几个月,他被外放到了江南某大县当知县。那是个有名的肥缺,还是刘太师的老家。他喜出望外,对刘太师千恩万谢。”
张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上任之后,他才明白,为何刘太师他们不让陛下收矿税。”
陆秉直的呼吸骤然急促了。
“这个县里有好多矿场。采煤的,采铜的,利润丰厚,日进斗金。这些矿场,要么是太师外甥家的,要么是太师女婿家的,还有御史亲戚家的,侍郎亲戚家的。”
“全都是在刘太师聚会上那些大官的亲戚名下的产业。”
“他恍然大悟,苦笑不已。原来他在朝堂上为民请命、反对开征矿税,到头来,是为了给这些官绅老爷们拼命。和真正的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秉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张飙的嘴巴却没有停:
“他每次下乡收税,看到的农民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难民一样。”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鱼米之乡。收税的难度很大,他只能放任如狼似虎的衙役官差下去,打得下面血肉横飞、满地哀嚎,逼得百姓把口粮种子都交出来。有卖地交税的,有卖儿卖女的。”
“他纳闷,这富足的地方怎么会这么惨?”
“一翻土地账簿才明白,原来刘太师在本县有良田十万多亩。还有刘侍郎家的,周御史家的,加起来又是十万多亩。各种官绅家的土地,竟然占了全县良田的七成。”
陆秉直猛地抬起头。
七成。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在苏州做了五年推官,清查过不知多少田产纠纷。
九大家族在苏州占了多少地,他心里最清楚。
不是七成,但也差不了多少。
“官绅的地产是免赋税的。可一县的赋税有定额。官绅不纳粮,只能让穷人多纳粮。”
“难怪风调雨顺的年景,百姓都如此穷困。如果遇到天灾,只怕是要易子而食了。”
张飙站起身,走到陆秉直面前,直视着他:
“陆主事,你觉得这个言官,是清官吗?”
陆秉直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却听张飙继续道:
“他不贪污,不受贿,不徇私枉法。他被廷杖的时候,也是真的在为百姓说话。”
“可他的‘为民请命’,到头来保住的不是百姓的饭碗,是刘太师外甥家的矿场,是刘太师女婿家的产业,是满朝官绅的免赋特权。”
“他越是清廉,越是受人敬重,就越是被那些大官拿来当招牌。他的清廉,成了别人的遮羞布。”
陆秉直听得额头沁出了冷汗。
“后来呢?”
他忍不住追问道,声音都有些沙哑。
“后来?”
张飙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后来他把官绅伺候得很好。刘太师也照应他,他很快从县令升到了府台,又升到了巡抚。”
“他参透了为官的窍门。他管的那个府,盛产茶叶。茶商们都很有来头,有陈尚书的外甥,有刘太傅的侄子。”
“他知道让他们开心,大官们就开心。于是他随便编了个借口上奏,说今年茶树病虫闹得厉害,茶叶几乎绝收,请朝廷减免茶税。上面自然准奏。”
“这样一来,朝廷原本有一百万两银子一年的茶税收入,最后只剩下十万两。”
“整整九十万两,被茶商尽赚。他们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那些大官得了好处,也都夸他是能吏。”
“最后,刘太师退休前把他调回京城,当了户部侍郎。他一身锦绣,得意洋洋地回了京城。”
张飙说完,转身看着陆秉直。
陆秉直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
灰得像灶膛里扒出来的冷灰。
“故事讲完了。”
张飙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陆主事,你觉得这个人,是清官吗?”
陆秉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张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主事,你知道清官最大的罪过是什么吗?”
陆秉直茫然地抬起头。
“不是贪污,不是受贿,不是徇私枉法。”
张飙一字一顿:
“是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说话,却替官绅老爷们办了事。是明明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是一辈子清廉如水,到头来百姓却因为我的一身正气,过得比以前更苦。”
陆秉直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判了钮家那个子弟斩监候。案子刑部下文才判下来。判了之后呢?”
张飙的声音在继续:
“那个钮家的子弟是杀了,可钮家吞并的那些田地,还给百姓了吗?没有。你判的案子,只是杀了一个人。”
“杀了他,钮家还是钮家。田还在钮家手里,百姓还在钮家的田庄上当牛做马。你的‘为民请命’,请来了什么?”
陆秉直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桩案子判决之后,死者的老母亲来找过他。
不是来谢他,是来问他,我儿子的命讨回来了,可我家的地,什么时候能讨回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田地的事归户房管,本官管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推官主管刑名,田地纠纷按律归户房。
可他心里清楚,户房是谁的人?是钮家的人。那老太太去户房递了七八回状子,每一回都被打了回来。
直到第二年冬天,有人在城外看见她冻死在路边。
陆秉直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我判了案子,却没能把公道还给她。”
他喃喃自语:
“她的地,还是被钮家吞了。她儿子的命,白死了。”
张飙没有接口。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陆秉直睁开眼睛,看着张飙,眼眶有些发红。
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双手交叠,朝张飙深深一揖:
“大人今日这番话,是下官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当头棒喝。下官以前以为,只要自己不贪不占、依法判案,就是好官。下官错了。”
说完,他的眼中多了一样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请大人告诉下官,清吏司的差事,到底该怎么做?”
张飙看着他,眼中带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知道你跟那个言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陆秉直沉吟道:
“他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下官......至少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不对。”
张飙摇头:
“你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恩师的托付’、‘圈子的认可’、‘自己的前途’。你刚才跟我说,你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查不出一个公道。”
话音落点,张飙的目光逐渐幽深:
“他怕的东西太多。你不怕。这就是区别。”
陆秉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清吏司的差事,说简单也简单。”
张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在苏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第一,查田。钮家在苏州有多少地,这些地是怎么来的,是买的是抢的还是投献的。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第二,查人。这些地原来是谁的,原来的田主还在不在,在的话,把地还给他们。不在的话,把地租给他们。”
“第三,查账。钮家在苏州的厘金卡,一年收多少银子,多少交给了官府,多少进了钮家的口袋。刘文才的知府衙门,在中间分了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陆秉直:
“你以前做推官,判了案子就完了。现在你做清吏司主事,判了案子才刚开始。”
“判了钮家子弟斩监候,只是第一步。把钮家吞的地还给百姓,是第二步。让钮家不敢再吞百姓的地,是第三步。”
“第一步你做到了,第二步和第三步,你还没有。”
陆秉直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清吏司要做的,不是写奏疏弹劾几个贪官污吏,是把公道还回去。不只是在卷宗上还,是在田地上还,在银子上还,在百姓的饭碗里还。”
“说得好。”
张飙点了点头:
“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你查田,就是动钮家的命根子。你查厘金,就是动刘文才的命根子。”
“苏州府上上下下,从知府到书吏,没有一个人会配合你。”
“你会比以前更孤立,更危险。你的上司会给你穿小鞋,你的同僚会躲着你,你的下属会阳奉阴违。钮家的人会威胁你,收买你,甚至——”
他顿了顿,一脸严肃:
“甚至可能会要你的命。你真想好了吗?”
陆秉直陷入沉默。
他想起那个冻死在路边的老太太,想起自己当初对她说‘田地的事本官管不了’时她眼中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憋在心里的那股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下官在苏州熬了五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下官熬着,就是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能让我把那些判不了的案子判了,把那些还不了的地还了,把那些讨不回的公道讨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
“大人给了下官这个机会。下官要是因为怕死就缩回去,那下官这五年,就白熬了。”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重,可陆秉直觉得,那一下拍在了他的骨头上。
“苏州的事,就交给你了。钮家的事,刘文才的事,所有该查的事,你放手去查。”
“查出什么,不用层层上报,直接报给本官。谁拦你,就是拦本官。谁动你,就是动本官。”
陆秉直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张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偏厅门口,然后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忽然,他又想起了自己讲的那个故事,想起陆秉直听完之后那张灰白的脸。
那个故事其实还有后半段,他没有讲。
后半段是这样的——
那个言官当了户部侍郎之后,发现天下已经糜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国库空了,边军垮了,流民造反了。
他慌了,跑去请教已经退休的刘太师。
他问恩师,天下事糜烂成这样,该怎么办?
刘太师说,兴亡自有天意,非人力能扭转。我们读圣人书,最要紧的是不能同流合污。官做不下去了,就别做了,先保住家业。
等以后天下太平,自有明君圣主出世。只要我们能帮天下士绅说话,只要天下士绅都夸赞我们,还怕皇帝不给我们官做吗?
张飙想到这里,不由想起了一位黄先生,诗意大发:
“江南烟雨暗千家,铁索横江困藕花。有日匣中霜刃起,尽诛硕鼠与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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