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信的是蒋瓛手下的一个锦衣卫百户,姓韩,单名一个山字。
他跑得急,帽子都跑歪了,嘴里喷着白气,一进门就抱拳行礼:
“张大人,端家找到了。”
张飙放下筷子,用粗布擦了擦嘴。
他没有立刻问‘在哪儿’,而是先看了韩山一眼。
韩山这个人他见过两次,是蒋瓛手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办事的人之一。
能让他跑成这样,事情肯定不小。
“哪里找到的?”
“松江府西南方向五十里,一处山坳里。是一个放牛娃发现的,吓得他连牛都丢了。”
韩山眉飞色舞的接口道:
“他跑到最近的村子报了里长,里长报到县衙,县衙又报到府衙。消息送到行辕的时候,蒋镇抚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张飙打断他:“所以,被灭口了?”
“是。九口人,全死了。”
韩山低下头道:“蒋镇抚让您也过去看看。”
“既如此,那走吧。”
张飙站起身,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藏青色棉袍拎起来披上。
苏掌柜从后厨探出头来,想说什么,被张飙一个手势按了回去。
两个便装亲卫已经闪到了门口,手按刀柄,用目光询问张飙带多少人?
“不用叫人。去把张武喊上,再叫两个燕王府的亲卫,六个人够用了。杨溥留在行辕,盯紧广化寺那边的消息。”
亲卫应声而去。
松江府西南方向的山路不好走。
初春的雨水把土路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坑,拔出来带一蹄子的泥。
两旁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小片惨白的光,照得远处的山脊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张飙骑在马上,一路没有说话。
张武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可看见张飙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端家搬走已经整整十一天了。
十一天前,陈贵还活着,还没有被烧死在牢房里。
端家搬走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到张飙一直都在想,他们到底是自己决定搬的,还是有人替他们决定的。
现在,答案揭晓了。
五十里山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坳地,不大,方圆不过半里。
坳地尽头是一处断崖,崖壁上长满了枯藤,藤条在晨风中晃动,像无数条垂下来的绳索。
坳地入口处有一片杂树林,树干上刀砍的痕迹还在,白花花的木茬子在晨曦中格外扎眼。
地上散落着几个陶罐碎片,还有一只被踩扁的小孩布鞋,鞋面上的绣花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了。
几个锦衣卫举着火把守在坳地入口,火光映着他们发白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气息。
蒋瓛站在坳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没有穿那身招牌式的飞鱼服,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锦衣卫镇抚使,倒像个半夜出来埋尸的江湖人。
听见马蹄声,他转过身,朝张飙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在深山老林里待了整整一夜。
“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飙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到蒋瓛面前。
“昨天傍晚。放牛娃发现的,报了官。消息送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钱德开不敢压,连夜报到行辕。”
蒋瓛说着,不禁有些懊恼:
“我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被县衙的差役破坏了不少。这帮蠢货以为自己是来收尸的,踩得满地都是脚印。”
“尸体呢?”
蒋瓛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偏了偏头。
张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坳地最深处,靠近断崖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九具尸体。
张飙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挨个查看每一具尸体。
所有伤口都如出一辙,斜向下的劈砍,从左至右,力道统一,角度精准。
九个人里没有一个是被补刀杀死的,全是一刀毙命。
“凶手至少四个人,左撇子居多。不是临时起意的土匪,是职业杀手。”
张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杀人手法统一,从四个方向同时动手,出手利落不留活口,杀完之后还特意检查了一遍,说明有人确认过每一个人都死透了。”
蒋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白莲教,就是九大家族。白莲教有‘弥勒佛降世、明王出世’的口号,他们收买人心靠的是神神鬼鬼的把戏。”
“雇凶灭门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但一般不会动自家的人,端家是他们的据点,端家要是被灭口,以后谁还敢替他们卖命?”
“所以你觉得是九大家族?”
蒋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从那具老头尸体的腰带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银子,拢共不到二两。
他把碎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伸到张飙面前:
“九口人出门,只带了二两碎银子。张大人,你觉得他们是去省亲的?”
“万一被劫财了呢?”
张飙不以为然的接过那块碎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银子很旧,边缘磨得发亮,银底上还有一处极小的戳记,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银子凑到火把光下仔细辨认,戳记是一个半圆形的图案,里面有一朵六瓣莲花。
“是白莲教的标记。”
张飙把银子还给蒋瓛:
“看来端家仓促搬走,果然不是去省亲的,倒像是逃命的。”
“有人告诉他们,陈贵一定会暴露,劝他们赶紧走。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收拾,只带了随身的东西就走了。”
“而那个告诉他们赶紧走的人,就是后来杀了他们的人。”
蒋瓛眉头一蹙:
“你的意思是,白莲教把他们骗出来,然后灭了口?”
“应该是骗他们说松江城不安全,让他们先往山里去,说那里有自己人接应,说会有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张飙的声音很低,但在清晨寂静的山坳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信了。因为那个告诉他们赶紧走的人,是他们在白莲教里最信任的人。”
蒋瓛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同时与张飙对视:
“慧明?”
“慧明没有这个本事。慧明只是广化寺一个被边缘化的僧人,他在白莲教里的地位不高,端家人不会听他的。”
张飙望着断崖的方向,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鱼肚色的晨光从山脊后面透上来,将整片山坳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
“端家是白莲教在松江的核心据点。能让端家九口人连夜出城的,一定不是小喽啰。”
“白莲教在松江肯定还有一个更大的头目。”
“这个头目知道我来了,绝对会从陈贵那里查到端家,怕端家受不了审问把别的线索供出来。”
“所以,他先稳住端家,让他们离开,然后派人尾随出城,在半路把九口人全杀了。”
说到这里,张飙转过身看着蒋瓛:
“一个据点被连根拔了,白莲教十几年的努力白费了。”
“可他们宁愿自断根基,也要灭端家的口。这说明端家知道的东西,比一个据点值钱得多。”
蒋瓛的反应很快:
“你之前说,白莲教的目的不是刺杀朱高炽,是搅乱万寿宴。”
“所以,端家知道的,也许是白莲教在应天府的内应,或者是万寿宴的具体破坏计划。”
“不排除这种可能。”
张飙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眼那九具尸体:
“让仵作把尸体运回松江府衙,连夜验尸,能查出多少算多少。”
“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以钦差行辕的名义发一道密令给应天府,让他们严查所有入京的香客、游方僧、挂单道人。”
“白莲教的人一定会混在这些人里进京。他们的目标,就是万寿宴。我们虽然快不过他们了,但也绝不能慢太多。”
话音还未落下,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是松江知府钱德开的轿子到了。
他大清早坐着轿子赶了五十里山路,颠得脸色发青,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着轿杆缓了好一会儿,才朝张飙小跑过来。
他脸上那股子笑呵呵的劲儿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松江府境内出了灭门大案,死的还是跟刺杀燕王世子有关的人,他这个知府难辞其咎。
张飙没有等他开口辩解,直接下令:
“钱知府,本官说几件事。你记一下。”
“第一,从现在起,江南三府所有寺庙、道观、尼姑庵,不分大小,全部清查,不得遗漏。”
“第二,香客登记簿一律送交清吏司,由行辕统一复核。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从钱德开脸上扫过:
“松江府的香客登记簿,本官要亲自看。广化寺的,更是如此。”
钱德开连声应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转身要去吩咐师爷,又被张飙叫住了。
“钱知府,还有一件事。端家被灭口的消息不许外传。你松江府衙的人,谁传出去,本官就找谁。”
“是是是,下官遵命。”
离开山坳的路上,蒋瓛策马与张飙并行。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山道两旁的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将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些。
“张飙,你觉得那个头目是谁?”
蒋瓛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却听张飙反问道:
“你觉得,白莲教在松江经营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最需要什么?”
“隐蔽的情报渠道。”
“对。一个据点只是藏身的地方,一个刺客只是杀人的人,一个密室只是临时关人的牢房。”
张飙说着,话锋一转:
“但这些还不够。白莲教要在松江长期活动而不被发现,他们需要一个稳定、隐蔽、不会被怀疑的情报中转站。”
“香客来来往往的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能传。你想想,松江府里这种地方,哪个最合适?”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瓛已经不需要问了。
答案在两天前,张飙从端家密室出来时就已经呼之欲出。
那座假山旁的两棵罗汉松,不偏不倚地对着广化寺的后门。
“下次跟慧空打禅机,叫上我。”
蒋瓛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张飙扭头看向他。
蒋瓛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之前那么冷硬了。
张飙笑了一下,把缰绳换到左手。
“对了,还有一件事。给我查下端家与钮家,还有文家之间的交集。端家曾是钮家的布料供应商,后来闹掰了,成了文家的供应商。”
蒋瓛扭头看向张飙:“你怀疑他们有问题?”
“算是吧。查这种事,你们锦衣卫最拿手。”
“呵,想不到我们也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因为你现在不是一条疯狗。”
“你是真该死。”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