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朱允炆说的是实话。
他师父确实没有查清朱高炽遇刺案。
不是不想查,是这个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
即使他师父有能力查清这个案子,也需要时间。
可以说,这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棋局,他师父只能在最要命的地方落子。
但这些话他不能在奉天殿上说。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朱允炆说的对。
朱允炆见他沉默,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转过身面向老朱,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温和:
“皇爷爷,孙臣还有一个疑问。当日三弟在皇爷爷面前力荐张飙去江南查案,说普天之下能在一个月内查清此案的,只有张飙一人。”
“如今一个月期限已过了一半,张飙什么也没查出来,这算什么?”
说完,他又转过身看着朱允熥,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
“三弟,你师父推行的新法九条,愚兄相信对江南有好处。可皇爷爷当日派张飙去江南,是去查燕王世子遇刺案的,不是去推新法的。”
“新法推得再好,凶手查不出来,这差事也不算交差。三弟,你师父,似乎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有能耐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捅在朱允熥心口上。
朱允熥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可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发作。
因为朱允炆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站在‘理’上。
案子确实没有破,真正的凶手也确实没有抓到。
师父的新法推得再好,在这些铁一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像是一种‘不务正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朱允炆,声音恢复了平静:
“二哥说得对。案子确实还没有破。但我相信我师父,他说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期满之前,二哥何必急着下结论?”
朱允炆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全说了,再多说一句,就显得咄咄逼人了。
于是,他直接退回文官班次里,垂手而立,面容依旧温润如玉。
奉天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方孝孺、梅殷、张泽还跪在地上,可他们弹劾的劲头已经被朱允炆那番话削去了大半。
不是因为朱允炆替张飙说了好话。
恰恰相反,朱允炆把张飙最致命的弱点赤裸裸地亮了出来。
案子没破,一切免谈。
就在殿内的气氛陷入愈发凝重的时候,老朱终于开口了:
“都说完了?”
没人敢应声。
老朱靠在龙椅上,目光从方孝孺脸上扫到梅殷脸上,从梅殷脸上扫到张泽脸上,最后落在朱允炆脸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可每个人都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刀。
“你们弹劾张飙七宗罪、擅杀百姓、擅改祖制、凌辱命官、任用私人、勾结藩王。咱听了一个早晨,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他说着,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可咱想问你们一句,江南的米价,降下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老朱的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咱替你们答。降下来了。”
“江南三府,米价、布价、炭价,全部降回了瘟疫前的水平。谁降的?是你们跪在这里弹劾的那个人降的。”
“你们说他擅杀百姓,但他杀的是闹事的暴民。你们说他擅改祖制,但他改的是囤积居奇的恶法。你们说他凌辱命官,但他打的是纵容暴乱、勾结奸商的贪官。”
话到这里,老朱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
“还有,你们说他勾结藩王,但燕王的儿子在江南被人捅了一刀,他替燕王的儿子治伤查案,这叫勾结?”
随着老朱的话音落点,整个大殿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寂静。
他靠在龙椅上,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云明赶紧上前一步,把茶盏递到他嘴边。
老朱摆了摆手,没喝。
“你们说了那么多,只有允炆说的那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
“案子没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所以,都给咱闭嘴。时间没到之前,谁再弹劾张飙,咱就把他也派到江南去。让他跟着张飙查案,亲眼看看江南是什么样。散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中的寂静:
“散朝——!”
百官纷纷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
方孝孺走得最快,面色铁青。
梅殷紧随其后,脸上那副温和长辈的面具彻底碎裂了。
张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允炆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脚步依旧从容。
“二哥。”
朱允熥从后面追了上来。
朱允炆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
“三弟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沉沉地道:
“二哥,我师父在江南要做的事,比二哥想的要多得多。二哥若真心替江南百姓着想,替大明着相,就应该让那群文官安分守己,而不是助纣为虐,给我师父使绊子。”
朱允炆的笑意渐见褪去。
他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弟弟,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东西:
“三弟,你觉得愚兄是在助纣为虐?”
“不是吗?”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愚兄是在提醒你。张飙这个人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所有人都不放心。三弟信他,皇爷爷用他,可他越能干,朝堂上恨他的人就越多。”
“今天方孝孺弹劾他,梅殷弹劾他,张泽弹劾他。明天还会有更多人弹劾他。”
“案子没破,这些弹劾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向皇爷爷的御案。到时候,三弟能替他挡几回?”
朱允熥愣住。
他没想到朱允炆会说这些话。
朱允炆看着他,平静而淡漠地道:
“三弟,你若想当皇帝,就应该明白,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而不是谁的傀儡。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在几个翰林学士的簇拥下走进了长廊深处。
朱允熥目送他离去,随后看了眼华盖殿方向,一言不发的走向杨士奇和杨荣二人。
......
华盖殿,御书房。
云明把一盏茶放在老朱手边,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
老朱看着书案上那两份密报,伸手在上面摩挲了几遍,冷不防地开口:
“云明!”
“奴婢在!”
云明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
老朱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问道:
“你说,张飙能在一个月内查清案子吗?”
云明愣了一下,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皇爷不是在问他意见,是在自己琢磨。
果然,老朱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咱觉得,他能。因为他想死。”
“他要的是死后的心安。他觉得这大明的天,是他骂过的那片天。他想在死之前,把这片天擦亮一点。擦完了,他就能安心去死。”
云明的眼皮猛地一跳,不由道:
“皇爷您......不怪张大人擅自推行新法?”
老朱笑了:
“咱为什么要怪他?难道你觉得,他推行的新法不好?还是说,你以为咱让他去江南,全是为了查高炽遇刺案?”
“这个....”
云明语塞。
却听老朱语气淡淡地道:
“张飙比谁都知道,咱现在想要什么。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的在江南做那些事。而且,他还知道,咱会替他处理应天府的烂摊子。”
闻言,云明恍然大悟。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张大人去江南之前,跟皇爷签的那道降罪诏书,还在吴王殿下手里。万一......”
话到这里,云明没有再说下去。
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道诏书。
那是他用‘赐死’做饵钓着张飙去江南查案的工具,也是他把刀递给朱允熥、让徒弟决定师父生死的棋。
他原以为这招很聪明,让朱允熥拿着诏书,既能笼住张飙的心,又能防止张飙干完活就死。
可现在看来,这招聪明过头了。
因为张飙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让老朱又不想他死了。
但老朱又做不出自己打自己脸的事。
所以,他沉默了半晌,才扭头看向云明:
“去告诉允熥,把那道诏书收好。”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诏书在他手里。包括允炆,包括吕氏。谁都不能知道。”
云明心头一凛,很快就明白了老朱的意思。
张飙在江南杀人、推新法,得罪的人会越来越多。
想让他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那道降罪诏书一旦被人知道,就会变成所有人攻击张飙的‘利器’。
到时候,老朱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奴婢明白。”
云明躬了躬身,准备退下去。
可没走几步,他就骇然听到老朱口中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嘀咕。
“九百七十人......这疯子,杀得好。杀得咱都想他多杀点.....”
顿时间,云明脸色大变,连忙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快步退出了华盖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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