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华盖殿暖阁里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御案上并排摆着两摞东西。
左边是通政使司今天送来的弹劾奏疏,堆得像小山似的,最上面压着一封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递的折子。
右边则是锦衣卫监查皇子皇孙们的密报,厚厚一叠,按亲王、郡王、皇孙分门别类,每个人的行踪都记得清清楚楚。
灯油耗尽了两回,云明轻手轻脚续了两回。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云明看见老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以为他已经睡了,正准备把灯芯拨暗退出去,忽然听见他开了口。
“云明。”
“奴婢在。”
“咱快死了。咱的儿孙们胆子也大了。”
老朱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抬手指着那叠锦衣卫的密报:
“朱权到了应天,他的王府幕僚陈玄策天天往外跑,今天去拜访蜀王,明天又找地方官员打听消息。他想做什么?”
“还有,咱听说他半个月前跟朱椿在望南驿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多时辰,锦衣卫的人在隔壁屋里听见他们提到了张飙的名字,也提到了咱。”
“具体的没听清,但朱权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朱椿送他送到门口,神情倒是沉着得很。”
说完,他又翻开另一张密报。
这张纸上的内容比朱权那张更详细。
锦衣卫在蜀王住处旁边租了一间民居,日夜轮班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据他们报来的消息,朱椿到应天后深居简出,每天的活动几乎一模一样。早晨在院里看梅花,白天在书房读书,晚上偶尔在灯下整理从成都带来的文稿。
蜀王府长史每隔几天会出门采买一些物品,跟附近的几个书商见了面,但都没有在书坊长留,办完事就回住处。
除此之外,蜀王没有单独见过任何人,连朱柏来访都是在大白天、开着书房门谈的。
“还有朱柏那小子。”
老朱从密报堆里抽出一张单独放的纸,语气沉沉地道:
“他在朱椿那儿喝了酒,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空酒壶,眼睛有点发红。锦衣卫在外面听见他跟朱椿说了句‘这辈子都是兄弟’。哼,他倒是心地纯善。只可惜太没心眼了。”
话音落点,他放下朱柏的密报,又拿起另一张,是朱允熥的。
朱允熥派人去请南宗家主孔彦绳入府,措辞恭敬克制,只请教江南儒学之事,不谈新学。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吴杰派去的信使是哪个时辰出发、走哪条路、带了几个随从。
“这个杨荣,脑子够快。允炆刚把北宗孔讷请进春和殿,他转头就建议允熥去找南宗。南北相争,孔家自己打自己。人才啊。”
老朱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云明:
“你说,张飙当初建议咱开文学盛典,是不是早就瞅准了二杨?让他们辅佐自己徒弟?”
“这个.....”
云明迟疑了一下,旋即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皇爷,文学盛典确实出了不少人才,比某些年科举还高。”
“看来咱又被那疯子算计了!”
老朱哼了一声,然后放下密报,又拿起另一张朱允炆的。
朱允炆深夜密会孔讷,两人在春和殿偏殿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锦衣卫在殿外听见了两人的只言片语,其中一句是‘借新学之名行伐圣之实,欲废孔庙、罢黜儒学、绝圣人之祀’。
看到这一句时,老朱的眼睛眯了一下。
“允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也从来不跟咱说一个‘不’字。咱让他读圣贤书他就读,让他学政务他就学,从来不提要求、不撒娇、不闹别扭。”
“可越是这样,咱越知道他心里压着东西。他把自个儿压得太狠了。现在跟孔讷见面,看来他是忍不了了。”
云明听得冷汗涔涔,不敢插嘴。
老朱转过头,目光落在燕王朱棣的密报上。
这张密报最长,朱棣刚到应天府,就将三百亲卫驻在城外,自己则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住进了十王府旧邸。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朱棣到达后做的每一件事。
他先派人去松江送信给三个儿子,又让张玉走访了几个以前在北平军中的老部下。
“这个老四。倒是沉得住气。”
老朱把密报放在案面上,脸色平静而淡漠。
朱棣是他所有儿子里最能打的,也是最像他的。
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儿子的心思。
“他在等万寿宴。等咱死了,新君即位。”
老朱把三张密报并排放在御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咱的这些儿子,恐怕都以为咱现在只盯着继承人。对他们都聋了、瞎了。”
“可他们忘了。咱能活到今天,就是靠的不瞎不聋。”
说着,他把所有密报叠好放回匣子里,然后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那两份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这两份东西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纸边都磨起了毛。
“张飙这疯子,什么都不怕,只怕咱不让他干完。他把江南搞得天翻地覆,杀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可他一封奏疏都不给咱写。不是不敢写,是懒得写。”
话音落点,老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云明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把灯芯拨暗悄悄退出去,忽又听见他开了口。
“云明。”
“奴婢在。”
“传旨,万寿宴。”
他睁开眼睛,仿佛一头老迈的狮子最后一次抖擞鬃毛:
“命礼部重排座次。吴王朱允熥的座位移到咱右手边第一位。越级,越他二哥的级。”
“提燕王世子朱高炽的座位,排在他父王之后、其余世子之前。燕王世子遇刺负伤,以彰其忠勇。”
他顿了顿,又道:
“另,赐蜀王朱椿御前赐座。蜀王安分守己、读书养德,是藩王里的表率。咱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安分守己的人,咱不会亏待。”
云明心头一凛,但不敢多问,只躬身应声领命。
他知道皇爷这是要借万寿宴的座次敲山震虎。
上一次这样调座次,改的是朱标的位置。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谁是储君。
然而,就在云明刚离开不久,殿外又传来一道禀报声:
“皇爷,宋指挥使求见!”
老朱愣了一瞬,旋即将两份密报收进暗格,平静地道:“让他进来!”
很快,宋忠就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老朱御案前。
“陛下!”
“说吧,发生了何事?”
老朱直接打断了宋忠的行礼,开门见山的问道。
宋忠神色一肃,拱手禀报:
“启禀陛下,郭惠妃娘娘……薨了。”
老朱浑身一震,旋即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忠,直到宋忠被看得惶恐不安的低下头,才声音沙哑地问了句:
“怎么回事?”
宋忠不敢抬头,声音压到极低:
“今儿个午后,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郭惠妃娘娘与达定妃的旧案有牵连。说当年达定妃私藏的那枚传国玉玺,其实是郭惠妃替她藏的。还说达定妃死前给郭惠妃留了一封信,信里把什么都招了……”
“放屁。”
老朱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像冰碴子砸在青砖上。
宋忠扑通跪地:
“是,自然是放屁。可宫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郭惠妃是郭子兴的女儿,郭家当年跟陈友谅也有往来,那枚玉玺是陈友谅弄来的,郭惠妃念着父辈的交情替达定妃藏了。”
“这些话臣一个字都不信,可后宫里的娘娘们信。”
他自己顿了顿,颤抖着声音把最要紧的一句补了出来:
“郭惠妃娘娘听到风声,把自己关在殿里整整一个下午,不许任何人进去。到了傍晚,宫女推开门……娘娘她……她已经悬梁了。”
老朱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沟壑一般的皱纹映得更深。
当初他让郭惠妃代掌后宫,是为了刺激胡充妃露出马脚,后来发生了代王、谷王参与叛乱之事。
虽然他并没有因此降罪郭惠妃,甚至让郭惠妃依旧代掌后宫。但郭惠妃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结。
她无法劝阻儿子走向歧途,也无法向老朱替儿子求情,整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甚至,她在宫中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连累儿子,连命都保不住。
或许正因为如此,在谣言传来的时候,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以证清白。
想到这里,老朱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从龙椅上站起来,做了一个宋忠万万没想到的举动,他亲自去了郭惠妃的寝殿。
没有让人抬辇,没有让人清道,就那么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路穿过长廊和宫门,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垂暮的病人。
寝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太医跪在地上,几个妃嫔站在廊下拿帕子掩着嘴,谁都不敢出声。
锦衣卫千户带着两个校尉正在例行查验,见老朱进来,立刻跪倒一片。
老朱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进殿内,抬头看着梁上那截被解下来的白绫。
白绫还在轻轻晃荡,被夜风吹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郭惠妃的遗体已经被抬到床上,脸上覆着一方素绢。
他没有掀开素绢,只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问在场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谁传的谣言?查。宫里有敢传这种谣言的,揪出来一个杀一个,揪出来两个杀一双。”
锦衣卫千户叩首领命,不敢多看他一眼。
老朱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寝殿。
.......
另一边,东宫。
郭惠妃的死讯传来之时,吕氏正躺在床榻上,喝着难以下咽的汤药。
半个月前,东宫传出一则消息,太子妃吕氏在抄写佛经的时候忽然晕倒了。
宫女们慌作一团,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老朱。
当时,老朱正在批阅奏疏,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什么病’,云明回说太医还在路上,老朱便没有再问,只是让他去看着点。
云明亲自跑了一趟东宫,看见吕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温太医正在给她施针。
他问了温太医几句,温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些时日。
云明回去禀报,老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也没有人起疑。
因为吕氏这些日子确实操劳。
万寿宴在即,后宫的筹备事务千头万绪,郭惠妃虽然名义上代掌后宫,但因为两个儿子的祸事,她处处避嫌。
实际上很多事都是吕氏在暗中张罗。
所以,吕氏累倒了,谁都觉得合情合理。
锦衣卫安插在东宫周围的暗哨也看到了太医进出、宫女忙乱的场景,记录在案:太子妃病,太医来,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