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温太医那一针下去,吕氏是真的晕了。
她让自己真的病了,病得谁都能看出来,病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真的。
因为要想骗过别人,先得骗过自己。
这是她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此时,她从娘家招来的心腹宫女荷香,在她喝完药的下一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上依旧是那副病中苍白的倦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因为宫女在廊下,锦衣卫的眼线在墙外。她必须病着,必须让所有人看见她连床都下不了。
可她的脑子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算盘。
达定妃与郭惠妃素有过从,这是真的。
达定妃也好,郭惠妃也好,都是早年随老朱在军中的旧人。
达定妃孤傲冷僻,在宫里几乎没有朋友,唯独跟郭惠妃还能说上几句话。
有人说是因为郭惠妃跟她一样,都不是江南女子,骨子里都带着北地的硬气。也有人说是因为郭惠妃念着郭子兴当年与陈友谅在乱世里有过一面之交,心里对达定妃存着几分同情。
不管是什么缘由,达定妃死后,她身边仅剩的几个老宫人便是被郭惠妃收留的。
其实,郭惠妃收留达定妃的旧宫人,这件事本身并不犯忌。
老朱再狠也不至于连几个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宫女都要赶尽杀绝。
可如果在这几个老宫人里,有人知道达定妃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呢?比如那枚传国玉玺。
据说达定妃死时,老朱让宋忠抄了她的宫,翻遍了每一块砖缝,最终也没有找到玉玺。
玉玺的下落至今仍是一个谜。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放出风声说玉玺当时是被郭惠妃替达定妃藏起来的,不需要实证,只需要一句流言就够了。
吕氏甚至不需要自己去传,宫里有的是人替她传。
达定妃虽然死了,可她的‘余孽’还在。
那些当年跟达定妃沾过边的老宫人常在冷宫甬道里走动,有些被分到了各处尚衣局、浣衣局,有些因为郭惠妃的收留才得以幸免被逐出宫。
吕氏只需要让荷香拐着弯把一句话递进浣衣局,‘听说郭惠妃娘娘近来心神不宁,怕是跟当年达定妃那桩事有关’。
这句话一进浣衣局,就会像火苗溅进干柴堆,自会有人把它添油加醋地烧成燎原之火。
而达定妃的真正‘余孽’是谁?
是那些曾经受过达定妃恩惠的老宫人,是潭王旧邸里侥幸活下来的仆从,是齐王府被抄没之后被罚入教坊司的家眷。
这些人遍布宫禁,彼此之间未必相识,但每个人都有耳朵,每个人都有嘴。
流言一旦被抛出去,便会在这些残损的网路里自行繁衍,谁第一个传的、从哪里开始的,根本无从查起。
流言在两日之内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等传到华盖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达定妃当年私藏的那枚传国玉玺,其实是郭惠妃替她藏在蜀王府里的,达定妃临死之前全部招了。’
而郭惠妃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除了以死证清白,别无选择。
至于吕氏,她需要郭惠妃的死,去见那个人。
因为她知道,要想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出宫,必须发生一场变故。
一场足够大的变故,大到能暂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大到能让锦衣卫的暗哨从她身上移开,哪怕只移开一个时辰。
而郭惠妃死后的这几日,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妃嫔们不敢大声说话,宫女们走路都缩着肩膀,唯独东宫的灯火如常。
太子妃病着,太医进进出出,宫女煎药熬汤,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两样,因为吕氏是真的在养病。
这些日子她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出过寝殿一步,连温太医来诊脉都是隔着帘子的。
锦衣卫的暗哨盯了几天,记录在案的全是‘太子妃养病,无异常’。
盯一个病秧子,谁也盯不出花样来。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是郭惠妃的头七,按宫里的规矩要在灵前烧纸。
阖宫妃嫔都要去灵堂上香,锦衣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边。
这种场面最容易生乱,千户亲自带人在灵堂周围布了一圈暗哨,后宫的巡查也比平时多了两倍。
所有人都盯着郭惠妃的灵堂,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躺在病榻上连路都走不稳的太子妃,会在这个时候出宫。
而荷香已经把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塞进东宫侧门的夜香车里,又在灵堂那边安排了一个身形与吕氏相仿的宫女,披着黑色斗篷跪在人群里,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人注意到她是谁。
吕氏换了一身太监的服色,低着头,跟在运夜香的车后面从东宫侧门出来。
守门的禁军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灵堂那边的事,看见夜香车过来,嫌恶地摆摆手,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马车驶出宫门之后没有直接往城南去,而是绕了一大圈,先往城西走到一片废弃的旧宅前停下,换了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放下来,轿子沿着秦淮河北岸穿过四条暗巷,从巷口那棵歪脖老槐树下拐进去,停在了那处宅子的后门。
宅子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正堂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桌上没有像以前那样放一尊香炉,而是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吕氏站在门口,看着那盏油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宫里的每一步都是那个人算好了的。
达定妃的旧宫人会在什么时候把流言传开,浣衣局的老宫女会在什么时候添油加醋,灵堂的仪式会在哪一天举行,他甚至算准了郭惠妃会在听到流言那天悬梁自尽。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一丝波澜的语调。
吕氏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让自己站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郭惠妃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你做的。”
那个人平静地纠正她:
“我只告诉你达定妃身边那几个老宫人现在都在哪些地方做事。其余的,是你自己做的。”
吕氏的手在门框上收紧。
她想反驳,可她反驳不了。
话头是她递出去的,流言是她引到浣衣局的,那场烧死郭惠妃的谣言之火是她亲手点的。
甚至可以说,那些话如果不是从她身边的人嘴里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
她不知道这个人对郭惠妃是什么态度,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擅自利用郭惠妃而翻脸。
她不能说‘我是为了躲开锦衣卫的眼线才出此下策’,更不能说‘我要为万寿宴留一条后路’。
她只能沉默。
那个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怎么想,只是用那种平淡如水的声音接了下去:
“万寿宴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吕氏的瞳孔猛地收缩,沙哑着声问:
“你打算做什么?”
“我可以让朱元璋在万寿宴当天,当着所有藩王、外国使臣、文武百官的面,立你儿子为皇太孙。”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吕氏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想做什么?”
那个人笑了一声,很淡,淡得像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可吕氏从那笑声里听出了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
“我想做的,十几年前你不就知道了吗?朱元璋本就该死。在鄱阳湖的时候就该死了。是谁救的他,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呢?忘恩负义,毁了我的一切。”
吕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隐约摸索到一块只在野史里见过的拼图,却不敢说出口。
那个人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的语调说下去:
“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你儿子能顺利登位。如果不听,你知道后果。”
吕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宫中也布了不少局。朱元璋虽然砍去了你明面上的心腹,甚至一直派人盯着你,但你也有办法见我,不是吗?我要你在朱元璋出事时,接管后宫与前朝的联系。”
吕氏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在整理衣袖。
月光从窗棂间移了一寸,照在屏风的一角,露出一只清瘦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把握得住,整个大明都是你儿子的。把握不住,我们都得死。”
吕氏盯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张飙呢?你就不怕他破坏你的计划?”
那个人笑了,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轻蔑:
“张飙?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威胁不到咱们。”
吕氏心头猛地收紧,却不敢再追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咱们怎么合作,不要让允炆知道。”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坐在那个位子上,做他该做的事。”
吕氏没有再说话,她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秦淮河上的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巷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东宫的时候,灵堂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大半。
去烧纸的宫女回来了,锦衣卫的暗哨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吕氏躺回床上的时候,荷香替她掖好被角。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就是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病人。
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郭惠妃的死不仅仅是为了给她制造出宫的掩护。
郭惠妃是蜀王朱椿的生母。
蜀王是所有藩王里最受老朱疼爱的一个。
万寿宴还没开场,蜀王对父皇的疑窦和对后宫的怨气,会成为一个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万寿宴大局里的一枚棋子。
而她吕氏,是那个替他落了子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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