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惠妃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应天府那锅滚沸的粥上。
弹劾张飙的折子从通政使司的案头消失了。
方孝孺告病不出,梅殷闭门谢客,连张泽在早朝时也只是垂手而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人再提那九百七十条人命,没有人再弹劾新法违制,也没有人再在公开场合议论江南的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后宫一夜之间逼死了一位妃子,皇帝亲自勘察了现场,锦衣卫正在满宫查谣言的源头,揪出来的宫女、太监已经被秘密带走了好几个,没有一个回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
这种无声的恐惧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有效地让所有人闭了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沉默是假的。
应天府的空气像被拧紧了的琴弦,表面上一动不动,内里却在无声地震颤,只等一个契机,就会崩然断裂。
蜀王朱椿在驿馆里把自己关了整整三天,没有见任何人,连朱柏来访都被挡在门外。
直到蜀王长史郑永把查到的线索一一摆在他案上。
根据郑永查到的线索,谣言最早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郭惠妃收留的几个老宫人里有一个曾在浣衣局待过,后来被调到了尚衣局。
浣衣局传出来的话在宫里绕了两天,等传到郭惠妃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从‘郭惠妃与达定妃有旧’变成了‘郭惠妃替达定妃私藏玉玺’,又从‘私藏玉玺’变成了‘达定妃死前招供,玉玺已送蜀王府’。
每一步添油加醋的人都不同,有的在冷宫甬道里嚼舌根,有的在灵堂外跪着哭灵时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有的根本就是从浣衣局偷了半句话出去再自己编了后半句。
追来追去,源头是浣衣局一名老宫女,姓丁,曾是达定妃身边侍奉的旧人。
锦衣卫去拿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溺死在浣衣局的井里,死了至少两天。
朱椿听着郑永的禀报,坐在书案后面,一言不发。
烛台里的蜡油溢到了案面上,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痂,他的手指慢慢按上去,指甲嵌进那层痂里,将它一块一块地抠下来,揉成碎片,直到指尖沾满了细小的蜡屑。
那名老宫女是达定妃的人,能供她差遣、顺便杀掉她的人,至少能动用尚衣局这条线。
他轻轻吹掉指尖的蜡屑,对郑永嘶哑着声音道:
“把母妃收留的那几个老宫人都接到蜀王府来,包括她们的家人。她们跟了我母妃一场,不该受牵连。”
郑永点头应是,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继续查,朱椿摇了摇头:
“查到浣衣局就够了。再往下查,查到谁,都不会是真的。”
郑永愣了一下,然后就反应了过来。
再往下查,查到谁,都是有人希望你查到的那个人。
真正的凶手,永远藏在更深的地方。
那个人像一把埋在宫里的刀,看不见刀刃,却能在任何时候割断任何人的喉咙。
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他母妃的死,不只是后宫争宠那般简单,仿佛是有人为了某个节点,推波助澜而有意为之的。
“此事,先不要告诉谷王和代王!”
朱椿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从未表现出的冷冽:
“本王要亲自揪出那个人,给母妃报仇!”
听到这话,郑永心头一凛。
虽然朱椿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形象,但在蜀地,他比谁都清楚自家王爷的手段。
否则,那些经常叛乱的蜀地蛮夷,怎么可能乖乖臣服大明?
.......
另一边。
秦淮河畔,密室。
烛火跳了三跳,终于稳住了。
【青铜夔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二份密报。
第一份是松江送来的,端家九口被灭口,广化寺住持慧空被张飙当面戳穿伪装,白莲教在江南十几年的经营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二份是宫里送来的,郭惠妃悬梁自尽,传国玉玺的谣言传遍后宫,应天府人人自危。弹劾张飙的风波也被强行压下。
【青铜夔纹】对着两份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完,他的眼神就阴郁一分。
密室里没有声音。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素面无相】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
【黑漆百工】坐在右侧,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啪!”
【青铜夔纹】突然把三份密报同时拍在桌上。
“居然是白莲教派人刺杀的燕王世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
“谁给他们的胆子?刺杀燕王世子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不知道吗?朝廷会派钦差来,锦衣卫会翻遍整个松江,我们在江南的线会一根接一根地暴露!这些他们难道没想过?!”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他:
“端家是白莲教的人。白莲教在松江的线,名义上跟我们合作,实际上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指挥体系。慧空是白莲教在松江的香主,端家归慧空管。”
“刺杀朱高炽,是慧空直接从白莲教总坛接的令,没有经过我们。”
“没有经过我们?”
【黑漆百工】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盯着【素面无相】:
“我们跟白莲教合作十几年,出钱出人出地盘,替他们遮掩、替他们铺路、替他们擦屁股。”
“现在他们越过我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刺杀藩王世子,把张飙这尊瘟神招了下来,把我们十几年的心血全葬送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合作?”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关于端家被灭口的密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端家死了九口人,陈贵死在牢里,慧明死在密道,这些我都不在乎。该死的人死了就死了。可现在张飙盯上了广化寺。”
“慧空知道我们多少事?他跟白莲教总坛的联系断了没有?他会不会把我们也供出来?你们谁能给我一个准话?!”
【青铜夔纹】闻言,看了眼【素面无相】,随即陷入了沉默。
隔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慧空这个人,不是一个轻易动摇的人。他是白莲教在松江最早的香主,当年端家那条线就是他亲手牵的。但张飙......”
他顿了顿,又道:
“张飙不一样。他在广化寺跟慧空谈了一场禅机,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慧空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怕,是动摇。一个修了几十年佛的人,被张飙几句话动摇了根基。他连佛都不信了,还会替我们保守秘密吗?”
【黑漆百工】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慧空活着?端家能灭口,慧空就不能灭口?”
“慧空动不得。”
【青铜夔纹】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
“广化寺现在是钦差行辕和锦衣卫双重盯防。蒋瓛的人守在寺外,燕王府的亲卫守在巷口,连送菜的板车都要翻三遍。这个时候动慧空,就是不打自招。”
【黑漆百工】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怒火来得快,压得也快。
“好。既然慧空动不得,白莲教也动得。那谁下的令刺杀朱高炽,谁负责。”
他一字一顿地道:
“白莲教总坛那边,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青铜夔纹】没有接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在飞速思量。
【黑漆百工】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刺杀朱高炽这件事,的确不在他们三人的计划之内。
他们三人这些年与白莲教合作,用的是白莲教的人脉和据点,出的是自己的银子和关系网。
双方各取所需,但从来不是一条心。
白莲教要的是造反,他们要的是别的。
现在白莲教擅自行动,把整个江南的局面都搅烂了,把张飙这尊杀神招了下来,他们十几年的心血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刺杀朱高炽的时机太巧了。
万寿宴在即,藩王齐聚,张飙正好需要一个案子从诏狱里出来。
这一刀捅下去,燕王府跟朝廷的关系骤然绷紧,张飙被重新启用,江南被翻了个底朝天。
如果白莲教的目的是在万寿宴前搅乱江南、牵制朝廷的注意力,那刺杀朱高炽这一步棋虽险,却也不无道理,只是没有跟他们通气这一点,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白莲教的事,往后放一放。”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张飙。他已经查清了的端家身份,下一步就是广化寺。慧空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黑漆百工】正要接话,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警觉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是他们的人。
【黑漆百工】起身去开门。
一个穿着黑衣的瘦削男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先生,有人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青铜夔纹】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万寿宴,午门钟楼。敲钟为号。】
信纸的最下方,压着一枚极小的印纹。
不是官印,不是私印,印文是四个篆字。
【青铜夔纹】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着,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让【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都能看见。
“是那个中间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在约我们见面。万寿宴之前,午门钟楼。”
【黑漆百工】拿起信纸看了看,又重重放下,冷笑了一声:
“他现在倒想起我们来了?刺杀朱高炽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商量?把张飙招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通气?”
“现在江南的据点快被张飙拔光了,他倒是想起我们来了,约我们去午门钟楼见面?”
“他难道不知道万寿宴前后,午门内外全是禁军,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去那里见面,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素面无相】捻着佛珠,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万寿宴当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午门之内的太和殿上。钟楼在最外围,又是制高点,谁会想到那里有人在密会?”
【青铜夔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手指一直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不是在约我们见面。”
他终于开口了:
“他是在通知我们。通知我们万寿宴那一天,他会动手。敲钟是信号。钟声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午门。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必须做出选择。”
【黑漆百工】看着他,面具眼孔里的目光骤然收紧。
“什么选择?”
【青铜夔纹】没有回答。
他把信纸凑到炭盆边沿,火苗舔上去,纸页卷曲,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