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一天就知道了。”
“他布了十几年的棋,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用我们,也需要我们。好在我们也需要他。”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要他在万寿宴上动了手,江南的张飙就顾不过来了。到那时候,我们才有喘息的余地。”
【黑漆百工】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素面无相】看了眼【黑漆百工】,又看了眼【青铜夔纹】,一言不发的转身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密室里只剩下【青铜夔纹】和【黑漆百工】。
【黑漆百工】冷不防地开口:“你在怀疑他。”
【青铜夔纹】没有接口。
【黑漆百工】继续道:
“你今天当着他的面把刺杀朱高炽的事全部推给白莲教,是想看他什么反应?”
【青铜夔纹】靠在椅背上,淡淡地道:
“我们三人中,他是最有能力绕过我们直接跟白莲教联系的一个。端家那条线,他知道。慧空的身份,他也知道。如果他背着我们跟白莲教总坛通了气,让端家去刺杀朱高炽.....”
他没有说下去。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黑漆百工】忍不住再次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留住他?如果他真有问题,让他去万寿宴跟那个中间人见面,岂不是放虎归山?”
“不放虎归山,怎么知道山在哪里?”
【青铜夔纹】睁开眼睛,将桌上的三分密报也投入了火盆中:
“张飙查白莲教查得越紧,藏在白莲教里的人就会越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那个人约我们在午门钟楼见面,未必只想见一个。”
“他想见的是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既然这样,我们都去。到时候谁是白莲教的人,谁不是,钟声一响,自然见分晓。”
闻言,【黑漆百工】没有再多说,只有火光在密室内摇曳。
.......
而千里之外的松江府,张飙和蒋瓛正把一张从破窑灰烬里捡回来的碎纸片拼进更大的棋局。
端家灭门案发已经过了十天。
这十天里,松江府的街头巷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粮行的幌子在春风中懒洋洋地摇晃,布庄门前的伙计又开始吆喝拉客。
百姓们不知道,那些穿着便服的锦衣卫和燕王府亲卫正像梳子一样把松江府西南方向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村庄翻了个遍。
端家九口人遇害的山坳附近有三处村落。
王廉带着华亭县的书吏挨户走访了四天,终于在第三处村子找到了一个愿意开口的羊倌。
羊倌姓郭,六十多岁,满口黄牙,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脑子并不糊涂。
他说端家被杀的前一天晚上在村子南边的废弃窑洞里过了一夜,他还看见有个穿灰袍的人站在窑洞口跟端家老太爷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然后就匆匆往村外走了。
张飙接到王廉送来的消息后,连夜带着蒋瓛去了那座破窑。
破窑的窑顶塌了大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陈年窑灰。
靠近窑壁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灰烬,很小,像是只烧了几页纸。
蒋瓛蹲下身,用手轻轻拨了拨,灰烬里露出一角没有被烧完的碎纸片。
碎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蜷曲,残存着几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蒋瓛把它凑到火把光下仔细辨认。
他看了第一行字,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一言不发地把碎纸片递给张飙。
张飙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几行残字。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松江府各级官员的名字与排列在后面的数额。
【钱德开,江漕,一季,一万二千两。】
【刘文才,苏州任上,半岁,八千两。】
【周从善,嘉兴任上,一岁,一万五千两。】
往下还有七八个人名,数额从二千两到八千两不等,只是大多被火焰舔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残缺的偏旁部首,看不清全貌。
“这是行贿账。”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端家给江南官员送银子的账。”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的数额标注:
“如果这本账册没有被烧,里面记的恐怕不止这三个人。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府衙,从知府到同知到通判,说不定全在这本账上。”
张飙翻过碎纸片的背面。
背面只剩下‘大慈恩’三个字。
字迹比正面的账目更大更潦草,是用指甲蘸着炭灰匆匆写下的,横竖歪斜,却透着一股临死前的急迫。
张飙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窑洞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道。
“端家老太爷在临死前拼命想留下一点东西。这本账册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钮进通风报信让他跑,他跑到半路才发现,要杀他的人就是他以为会救他的人。”
“他被赶进这座破窑过夜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所以,他趁那些人守在窑洞外面的工夫,把这页纸从账册上撕下来,拼命往肚子里吞。”
“可纸太干,吞不下去,他又没有水,只能嚼碎了往火里扔。”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那些人搜走了整本账册,却漏掉了这一角没有烧完的残片。而他在临死前用指甲在背面刻下‘大慈恩’三个字,这是他在告诉我们,是谁杀了他。”
“大慈恩是什么地方?”
蒋瓛蹙眉道:“没听过松江有叫大慈恩的寺庙。”
“不是寺庙。”
张飙站起身,把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的册子里:
“大慈恩堂,在苏州城外寒山寺隔壁,是白莲教在江南最大的秘密香堂。我在应天查白莲教旧档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
“洪武十九年朝廷查封过一次,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死灰复燃了。端家老太爷死前写下这三个字,是在告诉我们,灭他满门的就是白莲教。”
“而替白莲教通风报信、替他安排逃亡路线的钮进,才是真正把他推进火坑的人。”
“那我们现在去抓钮进?”
“不急!”
张飙抬手阻止了蒋瓛,然后看了眼窑洞四周,沉沉地道:
“既然端家老太爷如此敏锐,我不信他没有给自己留后手,哪怕不能保他们的命,也能让害他们的人,给他们陪葬!”
“你的意思是,端家老宅里还有东西?”
蒋瓛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张飙微微颔首:
“所以,我们要再次搜查端家。这次一定要搜查得更仔细,哪怕把端家翻过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蒋瓛说走就走,但张飙又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
蒋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却听张飙意味深长地道:
“如果我接下来会杀更多的人,甚至杀得朱允炆在江南的根基破碎,你会怎么做?”
此言一出,蒋瓛的身子明显一僵,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半晌,他才瓮声瓮气丢下一句:
“我是无间道。”
“呵.....”
张飙不由得笑了一声,旋即目送蒋瓛离开窑洞。
.......
与此同时,财神殿后殿。
“十天。才十天。”
文徵德霍然站起来,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我文家在松江的布庄,开了三代人。十天跑了四个供货商,就连织户都跑了一半。”
“他们跑去找孙茂才,那姓孙的是什么东西!?”
“年初还在我文家的布庄门口摆摊卖零布,现在挂了个织造局附坊管事的头衔,就敢挖我的人!?”
说完,他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晃了两晃,差点把上面的茶盏震掉。
但却没有人接口。
气氛变得沉重而诡异。
直到文徵德的火气自己消下去,他才颓丧的坐回椅子:
“我去看了。”
这四个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心里都颤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沈文远蹙眉看向他。
“机器。沈晚那个棉纱工厂里的机器。”
文徵德的嘴唇在发抖:
“水力纺车。架在河边上,水冲着轮子转,轮子带着皮带转,皮带带着纺车转。一架纺车,八个锭子。一个女工看一架,一天纺一百斤纱。一百斤。”
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枝:
“你沈家最好的纺纱匠,用手摇纺车,一天也最多纺一斤。别人一百斤。”
话音刚落,沈文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史炳、顾进,还有其他几家的主事人,都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也得到了张飙与沈晚六家合股的消息,但他们的本家毕竟不在松江,所以消息要比文徵德滞后一些。
而文徵德看着他们现在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还有呢,那个轧棉机。一人一天轧一百斤棉花。咱们的轧棉匠,两人一天轧不到十斤。”
“至于那个脚踏织机,我站在织机旁边看了半个时辰,那梭子在经线中间飞,我眼睛都跟不上。一个织户一天织三匹布,咱们最好的织户一天才织一匹。整整三比一。”
“嘶——!”
听到这话,其他家族的主事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三比一啊!”
文徵德又在众人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拔高得破了音:
“这仗怎么打?咱们卖三钱银子一匹布只能保本,人家卖两钱还有赚。咱们的货压在仓库里发霉,人家的布还没下织机就被苏州的布商订光了。”
“你们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死寂。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文兄,我知道你急,但你别急。”
钮进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我急!?”
文徵德猛地转过头,看向钮进:
“钮兄,你与端家那点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急一个给我看看?!”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钮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在烛火下白得像纸。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文徵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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