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狗屁新钦差,老子杀了,让老朱再换一个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可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没有一个觉得他在开玩笑。
杨溥站在张飙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张飙不是普通人,他跟了张飙这么久,见过张飙下令诛杀九百七十人的果断,见过在财神殿里剥沈端的皮狠辣,甚至听说过张飙枪杀齐王的疯狂。
但那些事跟今天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不是因为齐王不如练子宁,而是练子宁拿着圣旨,代表的是老朱。
就算练子宁真的贪赃枉法、勾结逆党,按程序也应该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由老朱亲自勾决。
而张飙这一枪,把程序、法度、规矩,全崩碎了。
张武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武将,不怕杀人。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在广化寺杀过人,在钮家码头杀过人。
可那些都是敌人,是白莲教的逆党,是九大家族的私兵。
练子宁却不一样,他是钦差,是带着圣旨来的钦差。
杀了钦差,就等于公开抗旨,等于跟整个朝廷撕破了脸。
而张飙这一枪,是把自己的生路彻底堵死了。
应天府来的那两队锦衣卫吓得两股战战。
他们跟着练子宁从应天府出发的时候,以为这是一趟美差,却万万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张飙的跪地求饶,而是一枪爆头。
“张飙。”
徐允恭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立刻把枪放下,认罪伏法。”
“哥!”
徐允恭的话语刚落,弟弟徐膺绪就一个箭步挡在了张飙身前。
“练子宁收了沈家的银子、替钮家压折子、跟史炳勾结,这些事你刚才也听到了!”
“张大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练子宁犯的是死罪,张大人判他斩立决,有什么错?”
“杀害钦差,等同谋反。”
徐允恭面色一沉:“给我让开。”
“我不让!”
徐膺绪的脸涨得通红:
“哥,您忘了吗?张大人在应天讨薪的时候,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他在奉天殿上跟陛下对骂,骂的是谁?骂的是那些贪官污吏!”
“他参与平叛,把齐王、楚王的阴谋连根拔起,救了多少人的命?他在京城贵圈里有那么多勋贵子弟信他服他,不就是因为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吗?”
“你现在要抓他,你让那些信他的人怎么想?你让我怎么跟那些兄弟交代?”
徐膺绪这番话一出口,院中不少年轻将士的目光都变了。
张飙的事迹早就在京城贵圈里传遍了,尤其是那些年轻一代的勋贵子弟,很多人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把张飙当成了敢作敢当的偶像。
徐允恭看着自己弟弟,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徐膺绪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张飙这样做的目的。可正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才更严重。
因为他是魏国公,是忠于老朱的臣子,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他面前。
否则,朝廷的颜面何在?律法何在?!
“我说了,让开。”
徐允恭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这时,张飙忽然开口了。
“徐二公子。”
他伸手拍了拍徐膺绪的肩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让开吧。”
“可是......”
“好了,听你哥的话,先让开。”
张飙把他往旁边轻轻推了推,然后转身看着徐允恭:
“魏国公,我认罪伏法。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走了,江南怎么办?”
徐允恭皱了皱眉,却没有回答。
张飙又笑着走到他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两步:
“练子宁来江南,不是来替我收尾的,是来推翻新法的。他要恢复江南旧秩序,要重新审理所有涉案人员,要把清吏司、反贪局、江南银行、工商学院全部推翻重来。”
“敢问魏国公,你跟我在江南的这些日子,亲眼看到了不少东西,也解决了不少事。你觉得把这些东西推翻重来,江南会变成什么样?”
徐允恭依旧没有回答,但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分。
而张飙则转过身不再看他,又径直走到了蒋瓛面前。
“蒋镇抚。”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对此事怎么看?”
蒋瓛从枪响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如今听到张飙的询问,目光从练子宁的尸体扫到张飙脸上,然后冷冷开口:
“擅杀朝廷钦差,自然要缉拿归案,交由陛下处置。”
听到这话,杨溥的脸色骤然一变。
“蒋镇抚!”
杨溥快步走上前来,义正言辞地拱手:
“练子宁假传圣旨!还收受沈家银子、替钮家压折子、跟史炳勾结!这些事证据确凿,张大人判他斩立决,怎么能叫擅杀!?”
蒋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
“是不是假传圣旨,张大人心里清楚。至于练子宁那些罪证......”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本官比你更清楚。他确实该死。但不该由张大人来杀。”
说完,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张飙:
“张大人既然同意认罪,想必不会为难本官吧?”
张飙与他对视了几息,然后笑了。
“蒋镇抚公事公办,我为难你做什么?再说,我既然敢杀,就敢认。”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徐允恭:
“但江南的事,我说了,不许任何人插手。哪怕是老朱的新钦差。”
“我知道魏国公是老朱最忠心的臣子。你跟着老朱南征北战多年,从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
“可正因为你忠心老朱,你更应该明白,老朱绝不会在这时候坏我的好事。”
“而练子宁这时候跑来摘桃子,他凭什么?凭他收了沈家五千两银子的贪赃枉法?还是凭他替钮家压折子的徇私舞弊?”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然后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道:
“我杀练子宁,不是鲁莽,不是泄愤。我是要告诉江南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我张飙定的新法,谁也别想破坏。”
“别以为来了新钦差就能回到从前,真当我张飙的刀不锋利吗?”
此言一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徐允恭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他看着张飙,看着地上练子宁的尸体,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京营士兵和燕王府亲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说的对吗?】
【陛下真的会在这时候坏他的好事吗?】
这两个问题在徐允恭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跟着老朱这么多年,太了解老朱了。
老朱这个人,杀伐果决,用人不疑。
他敢把整个江南交给张飙,就是因为他相信张飙能把烂肉剜干净。
如今剜干净了,他却派练子宁来推翻一切?这明显不是老朱的行事风格。
除非,这道圣旨本身就有问题。
想到这里,徐允恭的目光转向周公公。
这位老太监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刚才亲眼看到张飙一枪崩了练子宁,整个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而张飙却在这时候转过身,走到周公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公公。”
他的声音很轻,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公公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青砖上:
“饶命啊!张大人饶命啊!奴婢就是奉命宣旨,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哦?什么都不知道?”
张飙蹲下身,与周公公平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那最好不过了。本官和蒋大人的手段,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本官只希望你多撑些日子,别死得太快,不然本官问谁去?”
说完,他起身朝韩山扬了扬下巴:
“带下去。连同他们带来的所有人,全部缴械收押,由锦衣卫严加看管。”
韩山抱拳领命,带着几个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
“张大人冤枉啊!”
周公公连滚带爬地扑到张飙脚下,一边磕头一边哭嚎: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韩山弯腰去抓他胳膊的瞬间,周公公猛地抬起头。
那张老迈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惊恐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阴鸷的狠厉。
却见他右手一翻,袖中瞬间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直刺张飙胸膛。
他的动作极快,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从袖中出刀到全力刺出,只在顷刻之间。
“大人小心——!”
一道人影从侧面猛扑过来。
居然是站在张飙身后的杨浦。
只见他的右脚狠狠踹在周公公的腰侧,踹得周公公整个人往左边偏了半尺。
那柄短刀刺穿了张飙胸前的衣袍,刀刃贴着张飙的胸口划过去,割断了棉袍的前襟,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张飙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血痕,只划破了表皮,没有伤到要害。
“保护大人!”
张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拔刀挡在张飙身前。
韩山也反应过来了,绣春刀带着风声劈向周公公的右臂。
但周公公根本没有给韩山劈中他的机会。
他被踹中之后借势滚了半步,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抽搐。
韩山的刀停在半空。
眼睁睁地看着周公公倒在地上,瞳孔迅速放大,嘴角溢出一缕黑红色的血沫。
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
从周公公暴起到被踹飞,从刀锋划破张飙的胸口到周公公服毒自尽,一切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封锁行辕——!”
蒋瓛厉声喝道:
“所有人不得进出!韩山,立刻搜查周公公的尸身!张武,把应天府来的锦衣卫全部缴械,分开看押!”
韩山和张武同时领命,各带一队人分头行动。
京营的士兵迅速封锁了行辕所有的出口,燕王府亲卫将应天府来的那两队锦衣卫全部按在地上缴了械。
外院里一阵兵荒马乱,铁甲碰撞声、刀鞘摩擦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杨溥从地上爬起来,右腿膝盖磕在青砖上磕破了,裤腿上洇出一片血迹。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张飙面前,刚要行礼,被张飙一把按住肩膀。
“老杨,想不到你还会武功。”
杨溥摇了摇头,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大人没事就好。下官虽是一介书生,但这一脚还是踹得出去的。”
韩山蹲在周公公的尸体旁,掰开他的嘴检查了一下,又翻开他的袖口看了看那柄短刃:
“蒋镇抚,这个太监是死士。毒囊藏在舌根下。袖子里有暗袋,出刀前完全看不出来。”
蒋瓛走过去,低头看着周公公那张青紫色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从内廷文书做到传旨太监,几乎参与了老朱晚年所有的大事小情。
这样的人,竟然是别人的死士。
他这个前任锦衣卫指挥使,被贬得真不冤。
“种种迹象表明,应天府应该出事了。我必须尽快回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下一刻,张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回去能做什么?”
徐允恭蹙眉道:
“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你又是一死囚。”
张飙没有理他,直接将火枪塞回怀里,转身扫视院中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