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道杀戮剑光逼近她身前三尺时,如撞入无形织机,剑势轨迹被悄然扭转,再被她指尖剑意牵引,化作八条赤红色的纬线,融入身前浮现出的太虚经纬图中。
下一瞬,她反手一拂。
八道剑光竟从她身后重现,更添三分缥缈变化,如影随形,反噬展昭所在。
以敌之剑,攻敌之阵。
然北门巍峨,那道反噬剑意没入其中,如泥牛入海,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同时,东门剑光一震,悬影微颤,无形心剑如蛛网蔓延,直刺夙瑶真人灵台。
夙瑶真人眸中光华流转:“心剑亦剑,心绪亦纬。”
心剑临体的刹那,她不阻不避,任由那无形剑意侵入识海,却又在其中化作万千心绪丝线,被太虚剑意梳理编织。
展昭反觉心神一晃,自己与剑阵的联结竟出现片刻滞涩,仿佛有一部分心神被对方悄然织入图中。
夙瑶真人趁势抬指,一道似真似幻的剑丝沿着心剑来路反溯而去,直指展昭灵台深处。
可毋须展昭动作,东门剑光再起,这股反扑亦被消弭,同时南门剑影轰然运转,一道道剑意自然绽放。
这次是天烈五剑的杀招。
且不同于殷无邪的版本,成为了展昭独有的版本——
第一式,照影神剑!
剑光如镜,照见心渊,不斩肉身,只斩心防,使敌沉沦于自身心魔幻影,是为以心定神的神剑,对应“陷”之真意。
第二式,无妄神剑!
剑走无妄,形影俱渺,剑气似有还无,如卦象遁隐于天地,断绝一切感知追踪,气机锁定,使敌攻无可攻,守无可守,陷入道绝途穷之境,对应“绝”之真意。
第三式,八殛神剑!
八道剑影分化殛杀,如天雷勾地火,剑势所及生机绝灭,其疾如电,其暴如狂,是为极致杀剑,对应“戮”之真意。
第四式,寂元神剑!
剑出如天道终末,万象归寂,剑光过处,万法凋零,因果断灭,专斩天人感应,武道本源,是为终极之剑,对应“诛”之真意。
这就是展昭短短时间内,将天烈五剑中化用到自身剑阵内的四式剑诀,既补全了这门剑法之用,又承接了整座剑阵之威。
此时四剑化一,自南门落下,化作道道剑虹,携过滤后的独属元气,斩向夙瑶真人。
“哦?”
夙瑶真人终于动容,双手虚抱,如执无形织梭,周身太虚剑意彻底展开,同时眸中绽放出一圈奇异的光圈,天心印记开始催动。
剑气如卷轴铺展,虚空之中浮现浩瀚流转的星图,四道剑虹斩入图中,剑势再度被层层拆解为四道原初丝线,依然织就这一幅太虚经纬图。
“果然还是不成么?”
展昭并不诧异。
他的招式经过诛天剑阵的过滤转化,对方已经无法用天人境界轻松拆解,但还是有应对的法门。
比如现在对方所展现出来的太虚剑纬,不愧是剑道榜排名第一的盖世绝学,简直到了以剑纬天,御法无碍的境界。
修成这门剑法的人,眼中已经没有了敌人的招式,唯有待织经纬,一切武学在其面前如同散丝,反手便可重织为克敌之网。
当然,从夙瑶真人方才的天心印记波动来看,太虚剑纬应付现阶段的诛天剑阵已经很吃力了,对方实际上是动用了里之元气,基于大境界上的压制,才将他最后的剑势化解消弭。
“剑阵虽妙,终究未脱法之经纬!”
夙瑶真人显然不知这位连天人都体验过了,声音还如天外清钟:“今日便让你见见,何谓‘太虚归寂’!”
话音落下,那太虚经纬图收敛于她的指尖,凝聚出一点极致幽暗的光芒,正是抽尽一切经纬后,复返太虚的无纬之剑。
一指轻点,无光无影,无声无息。
嗖!
展昭立刻察觉到,自己诛天剑阵四门之间的联结,剑意与元气的流转,乃至他自身与剑阵的存在关联,都被这一道无形之剑从根源处斩断。
剑阵未破,却已“死”了。
四门悬剑同时黯灭,阵中自成的小天地如泡影消散,复归外界元气涌入。
“好一式太虚归寂!”
展昭潇洒撤手飘退,周身剑阵余韵未散,眉宇间则浮现出诸多感悟,由衷地道:“我的剑阵果然还有很多进步空间,多谢真人指点。”
夙瑶真人也敛去周身太虚剑意,复归空明之态,仿佛方才那斩断万法经纬的一剑从未出现,矜持地道:“你初习天烈五剑,就能达到如此境地,已是天纵奇才,看来等到八珍巡海典真正开启时,诛天剑阵确实能有所期待了!”
展昭却不谦虚,直接问道:“在下如今的剑阵造诣,比起殷无邪当年如何?”
夙瑶真人评价道:“若说与昔日的‘天剑客’相比,你已经胜出他许多,可若是殷无邪的真实实力,你还远不及他,这座诛天剑阵更还谈不上诛天……别忘了,这门剑阵可是殷无邪亲自创出的!”
展昭不以为意,战意反倒愈发昂然:“看来我还要请真人多多指点啊!”
夙瑶真人一滞,没好气地道:“我不是你师父,你要找人切磋进艺,寻你的师父去!”
想让天人当陪练?
美得你!
展昭闻言却是轻叹:“可我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家师了,一直很想见他!”
夙瑶真人听出了这一句的真情实感,稍作沉默,眼神里流露出莫测之意:“你真正见到你的师父,也不一定是好事……”
“罢了!”
展昭真正的情感投向的是酒道人,对方则以为是万绝尊者,不再多言,转变话题:“在下方才闭关之时,还想到一事,殷无邪的真面目既已被揭穿,那关押在东海的三剑客当如何处置?”
夙瑶真人神情隐隐有所变化:“你待如何?”
展昭道:“我有意将他们放出来。”
夙瑶真人摇头:“此事难为。”
展昭问道:“为何?”
夙瑶真人给出的解释与之前所探明的情况类似:“三剑客是陈灵枢拿的,关入东海三大家族之中,也有挟制这三家之意,这三家流传数百年,家族势力根深蒂固,本身就不好对付,陈灵枢后来还安排了三位守狱人,皆是‘神使’,你若只是救出一人,可就害了另外两位的性命!”
展昭指了指在场几人:“倘若我们四位出手,能够同时救人么?”
一位天人,两位大宗师,一位三境宗师。
这等阵容确实无与伦比。
可夙瑶真人依旧道:“能又如何?你可曾想过,你是万绝的弟子……”
再指了指刘芷音:“她是天龙教的乾达婆众之首,你们就算把中原三剑客放出来,他们是相信辽人的话呢?还是相信同为四剑客的殷无邪之言?”
展昭道:“真人所言有理,昔日宋辽国战,厮杀惨烈,彼此间都结下了血仇,我们贸然将中原三剑客救出来,或许只是出力不讨好!”
夙瑶真人道:“你明白就好。”
“但是……”
展昭沉声道:“我来瀛洲岛之前,还发现了宋廷船队和藏剑山庄的武者前往了方壶,明面上是为了宋廷的公主治病,但暗地里恐怕就与三剑客的被囚禁脱不开干系!”
夙瑶真人微微凝眉:“竟有此事?”
“确实如此。”
刘芷音此时也飘然上前,将方壶那边的情形告知。
展昭则补充道:“我当时不欲与宋廷之人纠缠,就离开了方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如今想来,那宋廷公主身上的气息确有几分奇异,或许与真人所言的陈灵枢有关!”
“对宋廷公主下手?唔,这还真是那个人会做的事情!”
夙瑶真人神情冷了下来:“但既与陈灵枢有关,那就不该是来营救的……哦,你是担心他暗中周旋,两头取利?”
“此事不得不防!”
展昭正色道:“我们不能让三剑客为殷无邪所用,也万万不能为陈灵枢所用,甚至要防止这双方有勾结的机会,唯有先发制人,将三剑客掌控在真人手中,方是万全之策!”
夙瑶真人沉吟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那就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