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块石头砸中火船,木板碎裂。
但火船没有停。
死士们在距离元军船阵还有一百步时,点燃了船上的引线,随后跃入海中,往回游。
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借着东南风,三十艘火船像三十团巨大的火球,重重地撞在元军连环船阵的外侧。
元军虽然在船身外涂了湿泥,但火船上装有油脂和火药。
火药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将涂泥的木板炸开缺口。大火顺着缺口蔓延,点燃了船帆和甲板上的木构件。
铁索连环的致命缺陷在此刻显露无疑。
一船起火,火势顺着铁索和铺设的木板迅速蔓延至相邻的船只。
元军想把起火的船只解开推走,但在慌乱中,铁索紧绷,根本无法解开。
火势越来越大,黑烟冲天。
船上的元军在火海中乱窜,互相推搡。许多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跳入海中。
顾忱的旗舰拔锚向前。
“发炮。”顾忱下令。
九州军战船上的碗口铳和火炮齐射。
铁砂和石弹砸在元军的船阵中,打断了桅杆,击穿了船楼。
元军的还击越来越弱。
大火烧毁了他们的投石机和弓弩阵地。
张珪站在起火的指挥船上,看着周围化为火海的船阵,拔出佩剑,大声呼喊着试图组织兵卒灭火,但声音被风声和爆炸声淹没。
一根燃烧的桅杆倒下,砸在张珪的身上,将他压在火海中。
元廷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海水都像在燃烧。
元顺帝所在的御船位于船阵的最中心,四周是重重叠叠的战船,火势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
但浓烟已经涌入舱内。
元顺帝穿着龙袍,跌坐在舱中。身边围着几名老臣和几十名后妃。
外面的厮杀声和爆炸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兵卒落水的挣扎声。
丞相脱脱的侄子、中书平章政事哈麻,满脸黑灰地跑进舱内,跪在地上。
“陛下,外围船阵全毁,火烧过来了。”
“敌军的战船已经围住了海口,我们……走投无路了。”
元顺帝没有说话。他看着舱内跳跃的火光。
“百年基业。”他喃喃开口,声音干哑,“铁木真先祖在草原起兵,席卷天下。”
“最后,就剩下这几条船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宝剑,走向那些哭泣的后妃。
“大元没有受辱的皇帝和妃子。”他声音平淡。
剑光闪动。
惨叫声在舱内响起。元顺帝亲手杀死了几名妃子和幼子,随后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闭上眼睛,用力一抹。
鲜血喷溅在舱壁上。
大元的最后一位皇帝,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哈麻看着倒地的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被熏黑的朝服,走出船舱。
甲板上,火已经烧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周围,无数元廷的宗室、大臣、宫女,效仿哈麻,相继投入海中。
海面上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
有的人在水中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有的人抱住漂浮的木板,随波逐流。
顾忱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十余万人的水上连环大营,化作一片灰烬。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烧焦的木板、断裂的桅杆。
以及尸体。
十万具尸体,密密麻麻地铺在崖山海域的海面上,随着潮汐起伏。
海水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
没有俘虏。
没有人投降。
这是元廷残余势力最后的倔强,也是他们给自己选择的结局。
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九州军的战船在残骸中穿行。
士兵们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的浮尸,没有人说话。
顾十五走到顾忱身边,递上一方打捞上来的玉玺。
“少主,在御船的残骸附近找到的。”
“确认是元顺帝。”
顾忱看了一眼那方被火熏黑的玉玺,没有接。
“收着吧,带回金陵给元璋公。”
他抬起头,看向崖山的方向。
一百多年前,顾氏败给了整个天下。
随后整个天下便立刻陷入到了大乱之中。
一百多年后,元廷在这里覆灭。
历史像一个巨大的轮回,在这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传令,靠岸。”顾忱说。
九州军在崖山登陆。
徐达的陆军已经等在岸边。
两军会合,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肃杀。
顾忱下令,收敛海面上的尸体,无论是元军还是九州军,皆在崖山脚下挖坑掩埋。
大火熄灭后的崖山,焦土一片。
顾忱亲手将那面黑底金字的“九州”大旗,插在崖山最高处的岩石上。
旗帜迎风展开。
旧的时代在这里被彻底焚毁,新的九州,在这片焦土和血海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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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既下,天下未定。
元主北走,南遁于闽粤,所拥禁军尚数万,沿途收合溃卒,众至十余万。
时陈友谅据江州,造楼船,练水师,按兵不动;张士诚敛于平江,筑城积粟,坐观成败。
方国珍泊舟山,遣使献海货,持两端。
诸侯皆欲九州与元廷两毙,而后收其敝。
太祖高皇帝与忱议曰:“彼不动,天假我以时也。”
遂定策两路进兵:命大将军徐达率马步十万,自江西入福建,陆路追蹑;忱率水师四万,由长江入海,沿海道而南。
初,青田刘基、浦江宋濂、龙泉章溢等闻檄文,杖策来谒。
基字伯温,通经史,晓兵机。
入见,太祖问以元主南遁之策。基指舆图曰:“元主南走,陆无险可守,达军蹑其后,必不能支,当更南窜入粤。”
“至崖山,其地左崖右汤瓶,中扼海口,古战场也。”
“昔宋末陆秀夫负幼帝蹈海于此,今元人复趋之,是天以完局付我也。”
“然欲尽灭其众,非水师夹击不可。”
“请断其淡水,绝其粮道,待其困弊,一战可擒。”
太祖善之,遂以水师专属忱。
忱受命,督战船三百、水军四万,自采石下金陵,出长江口。
时东南风未起,舟泊外海,按兵不动。
元枢密副使张珪收合余烬,得大小船千余,用铁索联为水寨,外涂湿泥,置女墙弓弩其上,自谓固若金汤。
元顺帝携后妃宗室入寨,军民十余万,皆栖泊海曲。
忱观之,谓左右曰:“连环虽坚,一炬可焚也。”
“彼踞海而不得淡水,不战自溃。”
遂令诸军锁港,断其汲路。
三日,元军渴甚,始饮海水,腹痛呕泄,人马倒毙相枕藉。
张珪遣轻舟突围求水,忱命床弩火铳齐发,碎其舟,落水者尽没。
又五日,天小雨,雾合,元军仰首承之,不能解渴。
忱仰观云气,语麾下曰:“午后南风当起。”
乃选敢死士三十舸,实以薪蒿、油脂、火药,联双船为犄角。
日昃,东南风果大至,潮亦汹涌。忱拔刀指麾,鼓声震天。
火船乘风纵发,直贯元营。矢石如雨,死士跃入水,火舸已接。
俄而火药裂,烈焰张天,涂泥迸落,板木俱燃。
铁索牵掣,一船着火,邻船随焚,顷刻数百艘俱炽。
烟焰蔽海,赤光映日,海水若沸。
元军大乱,走者相蹈藉,赴海死者无算。
张珪立火船中,大呼督战,为折桅所压而死。顺
帝居御舟,见外围尽毁,知不免,手刃妃嫔数人,幼子二人,遂自刭。
中书平章哈麻率宗室、臣僚、宫人相继投海。
是日,浮尸塞海,水为赤者数里,无一降者。
火烬,忱令收骸骨,掩于崖山之麓。
得玉玺于御舟残骸,遣使献于金陵。
遂与达军会,植“九州”黑旗于崖山绝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