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砸在漆黑的屋檐上,冲散了灰尘,一串串的水珠流淌下来,砸在石砖上,炸开小小的水花。
司棋一身青衣,左手提着一只灯笼,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来到书房门口。
确认四周无人,念力微动,房门自行打开了。
她跨过门槛,进入屋中,书房里一片黑暗,没有点灯,书桌旁的椅子里,李明夷静静地坐着,好似融入了黑暗里。
“哗哗……”
雨水的声音灌进了书房,打破了沉寂,司棋手里的伞自行飞起,于空中合拢,将自己搁在了门内的空地旁立着,房门也缓缓关闭。
桌上的火石自行擦燃,点亮了油灯,灯罩明亮起来,李明夷被光刺的眯了眯眼。
“吃点东西吧。”司棋蹑手蹑脚走过来,轻声说,将鸡蛋羹放在他面前。
李明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地说:“没胃口。”
“可是……”司棋咬了咬嘴唇,终究咽下了话语,她大而圆润,如同杏子的眸子里蕴着担忧。
公子从王府回来后,就一直这般。
她也已经从李明夷口中,得知了黄澈炸成火光的消息,司棋是故园组织中,少有的知道黄澈存在的人。
不同与文允和、谢清晏等人,因分量足够,所以在过往的收人过程中,李明夷总会提及,故园中的人很多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涂山彻是存在感最低的人之一。
司棋也是在上次劫法场事件中,与涂山彻见面,取走火药的时候才知晓了这位户部代侍郎的存在。
因而,也对于这次毫无预兆的,突如其来的死十分震惊。
“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司棋还是柔声劝道:
“他的死不是你的错,从加入我们开始,选择去做这件大事的那天起,他,或者我们,都应该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想要与伪朝为敌,扳倒那样的庞然大物,不可能没人流血,一帆风顺。”
李明夷转回头来,借着灯光看着她,笑了笑:
“我知道。只是……我总在想,如果我们能提早得到消息,或者今天我没有去游玩,而是在王府中值班……是否会不一样?”
司棋忽然有些恼火地说:
“你想,你想,你想这个有什么意义?时光又没法重来,谁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若是死了人,你就要自责,那以后你也别做任何事了,就整日自责好了!
以后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会多的,就前些天,营救殷良玉的时候,难道裴寂手下的人就没有死伤?也没看到你这样!”
李明夷哑然,而后苦笑:“你说的对,我的确挺虚伪的。”
同样都是死人,江湖暗卫死伤的时候他也只是叹息了下,但涂山彻又不一样。
不是身份地位更高的区别,而是二人更近的关系。
涂山彻是李明夷来到这个世界后,拉拢的第三个自己人,第一个是温染,第二个是谢清晏。
若是将故园比作一个创业公司,自己是一号,那涂山彻就是零零四号的元老。
虽然这大半年来,涂山彻参与的行动并不多,做出的贡献也不大,甚至……某种角度上,涂山彻加入故园,也并非出于“忠心”。
这个人,对景平皇帝没有多少忠诚,对故园也未必有多大归属感。
他只是想复仇,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敌人,所以就成了伙伴。
但,当李明夷在细雨中,看到了那蓬火光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悲伤。
而在看到姚醉这个凶手,竟然没被炸死,反而奇迹般地仍能活动的时候,那悲伤又成了堵在心头的一团火。
——他在自知暴露,生还无望的时候,选择了用自己唯一的手段,拉更多人去陪葬。
他也的确做到了,至少拉上了十条人命。
可里头偏偏没有姚醉。
穿廊修士,就这么难杀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棋见他如此,一下慌了神,赶忙摆手,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道:
“哎呀,我就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啊,你可是组织里的谋士,这个时候,你该振作起来,思考接下来的事啊,会不会有连锁反应?更多人暴露?牵连到你?”
李明夷摇头道:
“我想过了。不会有什么后续的。涂山彻只与我单线联系,他死了,而且连带着整个宅子一起没了,不会牵连到旁人的。
至于我,虽然当初干掉庄侍郎的时候,与他有过交集,但那时候我见的人很多,整个户部里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见了,且在那之后,明面上就很少有过接触。”
“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身上,唯一的问题只有我今晚去了现场,但我去之前,做了准备,逻辑上也完全说得通。”
司棋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
“那剩下的,就是安抚士气了,很快大家都会知道这件事的,你汇报给了陛下没有?总得安抚下人心吧,免得慌乱。”
“我知道,这个容易。”李明夷平静道。
他只要用术法,向几个在京城的成员发个消息就行,目前故园里的骨干都足够令人放心。
涂山彻的死,不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反而可能激起斗志。
司棋张了张嘴:“那……就没事了啊,接下来就等下去,蛰伏、低调。”
“就……没事了?等下去?”李明夷喃喃,“当做不存在?”
是的。
这似乎是唯一正确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