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愈发炎热了。
李明夷今早是被活生生热醒的,起身后,反手在褥子上一摸,已是汗液岑岑。
“今日把我卧房的褥子换成凉席。”饭桌上,李明夷对吕小花吩咐。
司棋在一旁安静地嚼着米饭,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也要。”
老管家应了声,然后瞪了眼司棋,斥责道:“你近来愈发没大没小的,公子说要自是正理,你自己个要,自己买去。”
司棋撇撇嘴,小声嘀咕:“没钱。”
李明夷乐了,他放下碗筷,笑着道:“吕管家,从家中账房上支取些钱,给家里所有人都换上凉席。再买些冰镇西瓜来给大家分着吃。”
说完,他又从袖子里变戏法般取出三只红包,将两只递给老管家:
“这是你与王厨娘的‘高温补贴’,私下里去买些冰块来用,也好解暑。莫要让旁人瞧见。”
吕小花笑着应声:“是,公子仁德,底下人都记着公子的好。我这就去催办。”
司棋眼巴巴坐在一旁,目送吕小花走了,她才直勾勾地盯着李明夷手中仅剩的红包:“公子,那我……”
李明夷笑着递给她,说:“少谁也少不了你的。”
“公子真好,”司棋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捏了捏,打开瞄了眼,惊讶道:“一百两?这么多?”
心道:这家伙改性子了?今天怎么这么大方?难道是捞到外快了?
“嘘,小声点,老吕和王厨娘都只有五十两。”李明夷说。
司棋忽然有些警惕:“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不对劲,很不对劲。
“哈哈,咱俩什么关系?对你好不正常?”李明夷起身离席,往外走去,临出门时扭头灿烂一笑,“谢谢啊。”
“啊?”司棋一脸懵逼。
直到李明夷骑马离开家,司棋才一头雾水地捧着红包回了自己的卧房。
关上门,他喜滋滋地掀开床铺,挪开一条床板,从床底空格中抱住一个钱匣,这是她辛苦积攒的私房钱,准备将今天白嫖的一百两入库。
结果刚一入手,司棋脸色就变了变,发现钱匣被打开过,猛地掀开,她瞪大眼睛,发现私房钱大半不翼而飞。
里头少许散碎银两中,只剩一张纸条,展开,纸上一行小字:
“暂借一用,下月归还,谢谢啊。(´^ω^`)”
司棋眼前一黑。
这狗贼……
怎么不去死啊!!
……
……
滕王府,李明夷策马抵达,发现昭庆公主已在总务处等待他了。
“来了?今日滕王有事,本宫送你去李家。”昭庆坐在凉亭中,手握一柄小团扇,笑着打趣,“李——先——生——”
这三个字加重的语气。
李明夷无奈苦笑:“殿下莫要调侃,我也头痛的很。”
前几日,户部尚书李柏年忽然造访王府,向滕王讨人,想请李明夷去李家,给女儿做一段时间先生。
原话大意是:
“璎珞性子散漫,不思读书,家中已寻了好些授课先生,皆压不住她,听闻李先生手段非常,近来似乎得了空闲,若肯来家中教授小女几回,整理下她的性子,再好不过。”
滕王大手一挥,直接替李明夷答应了。
李明夷得知后,整个人表情十分微妙,怎么说?他本来还思考着,该如何入手,以接触李柏年,结果瞌睡来了送枕头。
只能归结为前些天护国寺上香的幸运buff仍在发力……
今日,是约好的登门的日子。
昭庆眼波含笑,起身道:“路上说吧。”
在双胞胎的簇拥下,四人出了府邸,钻入门口的公主车辇。
许久未同乘,李明夷还有点不习惯,等马车悠悠地摇晃,缓缓行驶起来,昭庆打着团扇,用绣花鞋轻轻踢了下小桌底下,出门时从王府拎出来的冰桶:“桶里有水。”
李明夷摇头道:“多谢殿下,在下不渴。”
昭庆幽幽道:“是本宫口渴……”
“……”李明夷提起铁质小冰桶,冰块中塞着密封的陶瓷水壶,水壶表面沁着细密的“露珠”,他“啵”的一声拔开塞子,反手从桶中取出一只陶瓷杯,倒大半杯冰水奉上。
昭庆单手接过,饮了两口,轻轻吐了口气,又些微地扯了扯衣襟领口,白腻晃眼:
“今日本宫是专门送你去的,为的,便是与你交待一些事。”
李明夷挪开视线:“殿下何意?”
昭庆见他避开,不禁笑了笑,不再戏弄,正色起来:“关于李尚书此番请你过去,先生如何想的?”
李明夷望着车帘缝隙,说道:
“此事在下与王爷商讨过,只怕教书是假,走动是真,因涂山彻之事,李尚书被责难,对户部的掌控有所下滑,亟需朝堂上的盟友。”
昭庆“嗯”了声,道:“你是觉着,李尚书想与王府结盟?”
李明夷摇头,否认道:
“若要结盟,何必绕弯子?只怕,更多是左右逢源,腾挪间争取利益了。李柏年铁定是不愿得罪皇后的,但与我们若即若离一些,有了白尚书的事在先,皇后也会担心,李家与王府走的太近。哪怕这可能极小,却也存在……”
昭庆接话道:
“所以,李尚书此举一经放出,皇后的势力便不会大举于朝堂进攻他,甚至会反过来拉拢他,以免李家靠拢我们。而我们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会对他施压,如此腾挪一番,李家压力自会减弱。”
李明夷道:“殿下心思通明,正是此理。”
昭庆叹气道:“可惜,这一回李尚书只是拿我们抬高身价,倒要令你白跑去几趟。”
李明夷笑着说:“怎么算白跑?李家总会欠咱们人情的。”
昭庆笑了笑:“你明白就好,所以此次你过去,也只是走个过场即可,李家想必也没指望你真能教好璎珞。”
那可不一定……李明夷故意道:“关于这位李二小姐,性情如何?”
昭庆打趣道:“你不知?要来问我?”
李明夷无奈道:
“在下又非全知全能,李二小姐深居简出,如何得知?倒是她与殿下乃好友,此去如何相处,还得殿下提点。”
昭庆嘴角上翘,她已经许久没有在李明夷面前占据优势的时候了,冷不丁找回感觉,大为舒爽:
“好,也好与你说说……呃,你能不能正脸看本宫?”
李明夷一脸为难地转回来,本能开启自瞄,结果却被那只团扇死死挡住。
“让你看本宫的脸。”昭庆幽幽。
李明夷面不改色地与她对视。
昭庆无奈地吐了口气,不与他计较:
“璎珞这人,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李伯父这一房,与正妻生了三个子女,长子李静堂,为人稳重聪慧,是足担大任的,数月前,被任免为南方织造,离京南下了。说来,李静堂此人与宋家长子宋伯洲名声相仿,才学也仿佛,皆是人中龙凤,曾被并称为‘双壁’。唔,扯远了……”
“第二个子女,是长女李静瑶,其幼时便极聪慧,且性情娴静大方,若说太子妃白芷在诗文上颇有才华,那李静瑶便更胜一筹,据说在家族大事,乃至国朝大局,都有不俗见解,智慧比其兄长更胜一筹,极受李伯父宠爱,曾言称若非女子,愿将族长之位传给女儿……
只可惜,天妒英才,李静瑶在如璎珞这般大的年岁,意外逝世,就此成了李伯父夫妻最大的伤痛,时至今日,家中都有一间房摆设着李静瑶生前的诸多生活物件,日日洒扫,仿佛她还活着,如今来了京城,都原样将屋舍搬来……可见一斑。”
“至于璎珞,便是小女儿了,因是第二个女儿,便也称为了李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