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李明夷的靴子重重踏在林间,脚下积蓄许多秋雨的落叶凹陷又炸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旁的树木“嗖嗖”地后掠,身后空山寺的黄墙黑瓦迅速远去,伴随着喊杀声。
李明夷抿紧嘴唇,视线越过山林,朝着某个方向狂奔着。
就在方才,钱知县带着知微躲避祸乱,李明夷则以追击反贼为由,独自离开。
知微虽有修为在身,但并不擅长战斗,只能无奈看他离去。
可李明夷却并未前往追击西太后,而是避开人群,翻出寺庙,朝着某个地点狂奔。
在混乱中,趁着官兵的合围尚有缺口,许多江湖人都四散奔逃,货郎同样混在其中。
“按照副本的轨迹,货郎逃走后,会朝寺庙西方竹林外,溪水旁去。”李明夷施展轻功,迅速朝目的地逼近。
很快,他踏入了竹林,不出意外地,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
……
在寺中乱斗开始时,货郎是第一批跑路的。
他将货物放回铁皮箱子,背负在身后,顶着那柄巨大的黑伞,如同一朵人形大蘑菇,摇摇摆摆,不紧不慢地远离。
仿佛不是在逃窜,而是市集散场后,收拾小摊回家的商贩。
“哗啦啦……”
在听到前方溪水声响时,货郎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没精打采的脸上挂上无奈的神色:
“各位好汉想跑,换个方向成么?你们这样我好怕啊。”
竹林中,足足六名江湖人神色冰冷,杀机四溢地逼近,每个人都手持钢刀或长剑。
六人彼此拉开距离,如同展开的“扇面”,朝着货郎合围。
“跑?我们可不是为了逃跑。”
六人中,为首一名魁梧壮汉笑道:
“货郎,旁人是奔着空山寺来的,可我们六兄弟,却是奔着你来的。”
货郎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笑容依旧懒散:
“呦,方才没认出,这不是刘寨主么?怎么?上回在三石县坊市,从我这里买的货不满意?可先说好,小本买卖,概不退款。”
大汉乃两府交界处,大黑山的一名豪强,与其余五个结拜武人,并称“黑山六兄弟”。
六人联手,穿廊境也要退避。
刘寨主眼眸闪烁贼光:
“兄弟上回卖的货好的很,想再与你赊卖一些。”
“赊?”货郎耷拉的眉眼挑起,打了个哈欠,脸色冷下来:
“小本买卖,也不赊账。而且,污蔑我这里卖假货,坑人的消息,也是你们放出去的吧。”
另一名大汉嗡声道:
“是我们又如何?若非让你名声臭了,人人喊打,货物岂轮得到我们拿?识相的,就把箱子送上,再说出货源,否则……”
“……真是麻烦呐……”货郎咕哝一声,“是你们逼我动手的哈……”
“你还敢动手?”一名汉子屈膝沉腰,手中长剑毒蛇般刺来!
秋雨之中。
货郎肩膀微微一震,肩膀上两条牛皮带子滑落,连带身后巨大的铁皮箱子,也轰然坠地。
大黑伞面如鼓面震动,一颗颗水珠在伞面上滚动,其下悬挂的灯笼也轻轻摇晃。
货郎手腕一转,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根半人高的青绿竹杖,身上的道袍蓦地鼓荡如球。
一团团秋风将袍子吹胀,散落的发丝也轻轻飘舞。
“不对!老三,回来!”刘寨主心头陡然升起大恐怖,可却已晚了。
货郎身影拉出一道残影,竹杖已劈头盖脸打在出剑的汉子额头,“砰”的一声,坚硬的颅骨碎裂,汉子眉心裂开,鲜血横流,人噗通一声栽倒,便已气绝!
“你找死!”其余几人惊怒,本能地持刀扑杀过去。
刀气如海潮,铺天盖地席卷。
可货郎却依旧只是拉出残影,手中竹杖随意点出,四人便先后步入“老三”后尘,每一个都是颅骨被敲碎,死的无比憋屈。
刘寨主亡魂大冒,已意识到对方修为远超预计,他拧腰就跑,瞬身搬运内力,宛若奔牛,刹那功夫,已逃出十丈有余。
行走江湖多年,六兄弟不死,这江湖一流的步法居功甚伟。
“只要让我逃走,今日之事,必当……”
刘寨主念头升起的同时,货郎只隔空冷冷瞥了他一眼,手中竹杖“噗”的一声,笔直地刺入脚下地面。
下一刻,狂奔中的刘寨如遭雷击,浑身僵直,一股狂暴的气劲沿着脚底板,凿入他双腿,又瞬间撕碎脏器,直贯天灵。
“哇!”
刘寨主仰头,鲜血如同喷泉般高高地喷起,发出“哗哗”声,直到全身血液喷尽,浑身发白的尸体才栽倒于地。
秋雨沙沙落下。
货郎没精打采地拄着竹杖,站在满地尸体中,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下一刻,他忽然再次挑起眉毛,看向远处逼近的身影:
“阁下也是来赊货物的?”
……
果然,就和过往的每一次副本一样,货郎杀死了六兄弟。
李明夷闲庭信步,走在竹林里,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与扩散的血液。
他在距离货郎约莫十米外停下,笑道:
“我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说话的同时,他在心中叫出了货郎的名字——孔距。
孔距身上的灰色道袍仍在飘舞着,语气却依旧散漫,他盯着李明夷看了几秒,摇头说:
“算了,我不和朝廷的人做生意,太麻烦。”
李明夷好奇道:“你知道我是朝廷的人?”
道人打扮的孔距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弹飞一粒眼屎:
“我没瞎啊……那个知县还喊你钦差呢。”
他忽然松开竹杖,拱了拱手,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来,略带讨好地说:
“这位官爷,草民来空山寺就是摆摊买货,可跟那群反贼没牵扯,结果货一样没卖掉,惹来一身骚,您高抬贵手……”
李明夷微笑道:“你说,你不与朝廷的人交易,那就怪了,前段时日你卖给白家的羽化丹莫非是假的?”
孔距愣了愣,神色稍微认真了些:“官爷你是……”
李明夷微笑道:“那枚羽化丹,是白家为当朝礼部尚书,白经纶老爷子求的,至于我,与白老爷子还算亲近。”
孔距沉默了下,咂咂嘴,叹道:“果然,就不该贪啊,可他们给的太多了……”
孔距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情况。
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
作为一名货郎,他在江湖中十分低调,是不为人所知的高手。又因售卖的货物开价颇高,买家也不多。
走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路数。
但随着时间推移,每个在他这里买过宝贝的人,都会小范围散播出他的存在,从而引来新的顾客,或者……麻烦。
“考虑一下?”李明夷微笑道,“以你的修为本事,应该去更大的舞台,而非低调的,被一群毛贼追赶。”
孔距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听李明夷幽幽地开口道:
“而且,你不是在找人吗?单打独斗,何年何月能寻到?我们可以帮你。孔少爷。”
轰!
如同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原本散漫随性的货郎瞬间眯起了眼睛,他脸上的困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的气机封锁住整片竹林。
连飘摇的雨丝都受到扭曲。
这一刻,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威压,林中的虫子都停止鸣叫,若地上的“六兄弟”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必然会后悔地抽自己耳光,竟有胆子招惹这种层次的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