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纷纷,空山寺内的厮杀已步入尾声。
知微自藏身的屋中走出,来到“聚义”所在的天井中,入目只见一具具尸体横陈大地。
一名名披坚执锐的官兵,正在寺内巡查,搜查潜藏的僧人,并予以补刀。
大群江湖人更都被缴械,双手抱头,蹲在墙角,排成一溜。
被大颂官兵用刀剑看守着。
“知钦差受惊了,”宋显光站在天井中央,用手绢捂住口鼻,抵挡四周浓郁的血腥气,此刻见她与钱知县出来,闷声道:
“寺庙已控制住了,可惜叫那空闻和尚逃了,呵,等你回京后,记得禀明圣上,除了这空山寺的道籍。
诶?那个姓李的,怎么不见人?莫不是被贼人杀了?”
知微对这位宋家少爷极为厌恶,但只能忍着恶心回道:“李钦差亦有武道修为在身,之前也出寺追贼去了。”
“可惜……”宋显光道,却不知是在可惜什么。
知微扫过满寺僧人尸体,又看向神色惊恐,惴惴不安的一群“吃席”的宾客,叹息一声,知晓这帮人也算倒霉。
卷入这件事,虽不至于被打成反贼,但不脱层皮,也甭想摘得干净了。
她负手走向寺庙大门,默默掐诀,双眸转为银色,俯瞰山下大江大河。
这是鬼谷派秘传的“望气术”,可以看破吉凶。
她试图以占卜望气之法,预判抓捕行动成败,然而当她视线扫向远处山林,不禁愣住了。
视野中,只见山中一朵朵乌黑阴云盖顶,云中尽是血光。
“大凶!”
“乌云中暗藏官气,是朝廷的大军?可为何皆是凶光?”知微大惊失色。
旋即,她的注意力,又被更远处,钱塘江畔两股冲天的气势吸引。
“四境?”知微愣住,“有入室强者在厮杀?”
……
……
森林中。
李明夷整个人被货郎夹在咯吱窝,如小鸡仔一样被提吊着,迅速奔行。
周遭树林飞快后撤,将战场抛在身后。
货郎轻功极强,每一次踏地,都能跃出十几丈,一次次腾挪纵跃间,已彻底脱离了官兵、保皇党等人所在区域。
李明夷任凭冷风拂面,脑海里,兀自回忆着方才目睹的厮杀。
哪怕在游戏中见过许多回,可身临其境地感受入室强者战斗,冲击力远远不是视效大片可比。
孔距的“霸气”正如其名,内力雄浑暴躁至极,走的是极霸道刚猛的路数,全力施为下,打的童姥惊叫连连。
童姥的五行门径虽然诡异,手段繁多,但在正面厮杀中,异人向来矮武人一头。
加之孔距也颇为阴损,一次次“隔山打牛”,用内力逮住齐冬草与大乌龟狂轰
童姥不得不分心保护弟子与坐骑,顾此失彼,最终很恨地以御水之术,卷起弟子遁入钱溏江逃离。
临走,还放出狠话:“姓霍的,你等着!姥姥记住你了!”
李明夷猛地回神,发现货郎拎着自己开始登山,几次腾跃,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二人入洞,雨水被挡在外头。
孔距将他往地上一丢,旋即盘膝打坐,闭目运转内力,调养胎息。
“霸气”流派厮杀起来极为凶悍,但副作用为对自身负荷极大,需要及时调养,避免形成内伤。
李明夷爬起来,见孔距不吭声,二人身上衣物则全淋湿了,索性在山洞中搜寻了不少枯木,又熟门熟路地掀开“铁皮箱”,从存放日用品的内袋中取出火石擦燃。
很快升起篝火来。
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口锅,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子,一个大水囊。
很快,夹在火上的锅咕嘟嘟冒泡,他将袋子里的羊肉丢进去,添加少许盐巴、香料,取出面饼烘烤,顺手脱下外衣晾起来。
等货郎调息完毕,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正用汤勺在锅里搅的一幕。
“啧,咸淡正好,”李明夷盛了一口汤尝了下,笑眯眯看向孔距,“吃点东西?”
孔距眼中透出古怪之色。
见他没拒绝,李明夷给他盛了一碗羊汤,又将饼子撕成小块丢入,一碗简易版“羊肉泡馍”就做好了。
“条件有限,凑合一下吧。”
货郎愣愣地接过,并未见过这种吃法,但的确饿了,索性用木筷夹着吃,然后眸子一亮,吃饭的动作开始加快。
李明夷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慢吞吞地吃着。
洞外风雨飘摇,洞内二人无声地吃饭。
……
等吃了半饱了,孔距忍住再来一碗的冲动,语气古怪地问道:“你还学过厨?”
“那倒没有,”李明夷笑呵呵道,“算是熟能生巧吧。”
上辈子,他跟着货郎走南闯北的时候,就承担着诸多杂活,每次二人翻山越岭,露宿荒野,都是李明夷做饭喂给这位“大爷”吃。
这泡馍,正是货郎最喜欢的食物之一,这人也不嫌腻,没事就要他做。
“这样么……”孔距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少年有很多故事。
李明夷轻咳一声,抱拳道:
“多谢孔少爷出手相救,我也没料到会被小周山的人盯上。
只是,没想到孔少爷修为竟如此强大,如今想来,之前还大言不惭要招揽你,委实是……呵呵。”
他一副赧然模样。
孔距摇头道:“不用叫我少爷,另外……我救你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李明夷故作茫然:“我不太懂。”
孔距并不意外,他伸手,将李明夷那只挂坠放在地上,又从自己怀中,取出另外一只挂坠。
二者极为相似,只是一左一右,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怎么会有……”
孔距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起了李明夷的出身,经历。
李明夷依然是对朝廷的那套说辞:
自己从小被一个小门派收养,之后被拜星教举荐,进入滕王府云云。
孔距看着他,似乎捕捉到了他这说辞中的虚假部分,但并未在意,而是自顾自说起了一段李明夷早已听过的故事。
从他少年时因海南被卷入孤岛说起,到如何接收了寇老道的传承,并继承了其遗愿。
“所以,你是说,我是几十年前江湖魔头寇前辈的后人?”李明夷道,“你是我的师兄?要将武学传给我?”
孔距轻轻点头,凝视着他:
“你或许不信,但不重要,我只是要找到这挂坠的另一半,送出武学,便算对得起寇师父了。”
李明夷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片刻后,他苦笑道:
“那你只怕要完不成了,我早已入了其他门径,如今修为虽不如你,但也不算太差,没法重修根法了。”
完整的霸气流派,包含内功与外招。
李明夷如今勉强可以学外招,但内功已无法学习,除非自废修为,从头开始。
孔距愣了愣,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渡入霸气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吃惊道:
“你已入穿廊境了?”
他神色复杂,似乎在苦恼于,这份恩情无法偿还。
除非李明夷能生个孩子,不过哪怕现在就生,那也得是十几年后才能传授了。
师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李明夷有点心虚,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寇老道后人,只是在当初,命裴寂外出寻找神女碎片时,曾吩咐暗卫去某个树洞中,取来这枚挂坠。
这也是上辈子,那条剧情线中触发货郎这个角色的方法。
在天下潮的世界里,寇老道的后人或许已经死光了,只有这信物孤零零地留在某个地方,等待一位位玩家找到,开启一段段刀光剑影的故事。
可以说,谁找到了它,谁就是命定的后人。
至于货郎接下来如何选择,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这样啊……”孔距只犹豫了一小会,便说道,“我们聊聊之前的生意吧。”
李明夷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随意。
“生意?”
“是啊,”孔距语气散漫地道,“你不是说,要拉拢我?总之呢,我承了寇师父的衣钵,总是要还的,至于怎么还,是你的事情。你若要武学,便给你武学,你若要别的,也是一样。”
他笑了笑:“我只是还寇师父的情,怎么还,随你。”
李明夷怔住。
自己本来准备了许多台词,说服对方,可一切都没用上。
是啊,这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货郎,万事万物,遵从本心。
这一刻,面对如此赤城的孔距,李明夷少见地动摇了起来。
片刻后,他仿佛想通了什么,释然地道:
“其实,我方才说的话不尽不实。我应该不是那位寇前辈的后人,这挂坠也只是我后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