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脸人!
知微的脸色十分难看,目光也冷了下来:“你们如今胆子都这样大了?深夜闯入太子府?就不怕……”
猫脸人微笑道:“第一,不是‘你们’,是‘我们’。第二,你是聪明人,不会喊人的对吧。第三……”
他迈步进屋,拽了把椅子,大咧咧坐在知微对面,双手交叉,有恃无恐:
“据说太子府里的修行高手死了一个,丢了一个。剩下的人想要留下我,只怕也很难。”
知微心头一沉,她盯着猫脸人,冷不丁地问道:
“算天机死的那天,有两个高手闯进来,其中有你们的人吧。”
对于李明夷断桥刺杀一事,知微是不知晓内情的。
但以她的智慧,在那之后不断复盘,分析,也猜测出不少关键。
她怀疑其中一人是宫里的,另一人,不大确定是滕王府暗中豢养的高手,还是故园或密侦司浑水摸鱼。
“不用试探了,”猫脸人微笑道,“你认为是咱们也可以,认为不是也可以。”
模棱两可的态度……真讨厌啊。
知微叹了口气,她强自镇定地坐下来,隔着摆满卷宗的桌子与猫脸人对视。
她双手环胸,摆出防御的姿势,冷不丁地道:“说吧,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为了炫耀你们在钱溏的战果吧。”
她还在试探!
京城距离钱溏遥远,传递信息缓慢,按理说,猫脸人应该还不知钱溏那边发生的事。
若对方表现出知道的模样,要么,说明其有高效的传递情报的手段,要么,说明李明夷的确已经投靠了故园。
可惜,隔着面具,她无法观察猫脸人的表情。
“钱溏?你听说了什么?”猫脸人故作诧异,旋即好似想通了什么般道:
“你和李明夷消失了半个月,莫非是去了钱溏?不,往来根本来不及,除非……是朝廷修缮的石之门有了进展。”
他语气古怪:“你们不会被丢去当第一批试验者了吧。”
见他这副反应,知微失望于试探没有结果,脸上摆出一副失语的懊悔模样。
心中却隐隐得意:
她通过一句话,成功误导了猫脸人,传递给了对方一个错误的信息。
自己与李明夷前往钱溏的事,是瞒不住故园的,毕竟她在空山寺露面了。
很快,对方就可以推测出石之门贯通了,但猫脸人绝对想不到,石之门存在问题,差点塌了,或者已经塌了。
虽然这个误导似乎没啥用,但知微还是很高兴,至少这一回合,她戏耍了对方!
“想知道吗?”知微冷冰冰道,“放了三娘,我就告诉你。”
猫脸人笑着摇摇头,不急不缓地道:
“那可不行,不过,你想救人的话,我这里倒有个任务,只要你点头,我们承诺再次放人。”
“这次放几个?”知微嗤笑,眼含愤懑。
上一次,鬼谷派数名门人被裴寂打伤、俘虏。
之后,故园威胁她帮助营救赫连屠,答应放人。
结果最后人是放了,但只放了一部分,包括韩三娘在内,还有两人被扣押着。
“两个,”猫脸人似乎很享受对方无能狂怒的样子,“这次放两个,然后不出意外的话,你只要再帮我们做一次事,韩三娘就还给你。”
赤裸裸的威胁,装都懒得装。
但知微却很无力,猫脸人太狡猾了,对方没有单纯以人命要挟她办事,因为那样只会逼迫她鱼死网破。
而是每次交易都放一部分人,给知微一种只要再忍一次,就能结束这不堪回首的经历的感觉。
可这样一次次交易下去,自己是否会沉沦其中,彻底成为故园的同党?
“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威胁?”知微冷笑。
“你会的,因为这次的交易,也是你渴求的,”猫脸人随手捡起桌上的,有关嫌疑人名单的资料,道,“我们可以帮助你,抓出‘内鬼’。”
“什么?”
知微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神色变了变:“你要帮他洗脱嫌疑?制造一个假的内鬼,交给朝廷,从而帮助真的隐藏下去?”
“聪明,”猫脸人笑道,“这样一来,我们的人能保住,你也能立功。”
知微神色变了变:“你让我来诬陷人?不,这太……”
猫脸人打断她:
“不,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你只要提供一点点帮助,整个事件中,你都是干净的,哪怕出了意外,也牵连不到你,而功劳却是实打实的。”
你会这么好心?知微怀疑道:“你要我做什么?”
她有点心动了。
高震摆明了要摘桃子,若正常发展,自己很难抢得过昭狱署。
“我需要知道,朝廷如今重点怀疑哪些人有问题。”李明夷说。
知微摇了摇头:
“我中途离开了一些日子,如今案件细节只有高震知道,我也不知细节。不过……我根据太子府掌握的情报,推测出了一份新的名单。”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猫脸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打开,发现这份名单上的人数少了很多,只有不到十人。
钱唯赫然在列。
知微说道:“高震虽还没确定,但从昭狱署调配的人手切入,可以发现他们在重点关注这几人。”
猫脸人放下名单,双手交叠,说道:
“我会让名单上的人之一与故园秘密见面,只要被当场捉住,就可以完成诬陷,但如果捉拿的人是昭狱署的,那功劳也就与你无关了。”
知微心中一动,道:
“所以,你要我做的,是赶在昭狱署前捉其现行,既能抢到功劳,又能将人掌握在手中?方便诬陷?可我没有执法权。”
猫脸人道:
“所以,你需要找有抓人、审案权力的衙门合作,呵,应该没有哪个衙门会拒绝这么一份大功劳。”
知微若有所思。
……
片刻后,子涵揉着眼睛,推开房门:“公子,热水烧好了,先洗个澡吧……公子?”
知微一身白衣,负手而立,静静站在敞开的后窗前,望着夜色,似乎仍在权衡。
知微转回身,神色异常平静:“好。”
……
夜色中,猫脸人悄然离太子府,于暗处摘下面具,露出李明夷的本貌,然后对等候在此的温染道:
“东西给我。”
黑裙女护卫拎着一个大布袋,闻言将东西倒出来,有新的靴子、斗篷、填满棉絮的小布包……还有一瓶辣椒水。
李明夷迅速换装,用这些物件大略改变胖瘦、身高。
之后,他带着温染迅速前往名单上,另外一个大人物的宅子附近。
……
夜色愈深。
时间来到子时,连监视的人都开始困乏了。
某座大宅的卧房中,尚未年迈,却已呈现出早衰之相的兵部侍郎孙行舟躺在床上睡着。
忽然,本就因最近的调查,担惊受怕,心神不宁的孙行舟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拉开床帘,疑惑打望。
他睡眠很浅,方才隐约听到门窗发出动静。
屋内很黑,孙行舟难以视物,却清晰听到了很低的敲门声。
“谁?”
孙行舟一下醒了,警惕地问。
门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伴随着咳嗽,传来沙哑的嗓音:“昭狱署,请孙大人出来一见。”
昭狱署的人!?
孙行舟心头一惊,脑子里闪烁无数可怖的画面,他是隐约知道自己在被监视着的。
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起身。
“老爷?”一旁,本在酣睡的小妾被惊动,疑惑地睁开眼睛。
“我去解手。”孙行舟解释了句,安抚妾室继续睡下,这才穿鞋披衣,又点燃了桌上灯烛,一手握着烛台,心惊胆战地推开门。
很快,他在门外回廊一根柱子旁,看到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内里夜行衣人。
孙行舟小心地靠近,等烛光笼罩对方,他不由一惊:“高署长!?”
黑衣人赫然是高震!
“高震”又咳嗽了几声,才笑道:“深夜叨扰,惊扰孙大人好梦了。”
孙行舟关切道:“高署长的嗓子……”
“秋日天冷,偶感风寒,”‘高震’随口解释了句,道,“我昭狱署怀疑,故园反贼也在暗中监视你们,故而只能深夜造访,以避耳目。”
孙行舟确认高震样貌,不疑有他,听闻故园监视,心中发颤:
“高署长,本官绝非那内鬼啊……”
‘高震’摆手打断他,微笑道:
“昭狱署近来仔细调查,已缩小了嫌犯范围,孙大人并不在其中,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来见你。”
孙行舟先是大喜,而后又疑惑道:“不知高署长来见我,所为何事?”
‘高震’招招手,对他一阵耳语。
孙行舟听完,诧异道:“你是要我按照那密信上所写,释放求救信号,让故园反贼误以为我是内鬼,从而邀我联络,顺藤摸瓜?捉拿贼人?”
‘高震’笑着颔首:“正是如此。”
孙行舟并不知道,昭狱署半个月前就用过类似的手段,此时细细琢磨了下其中逻辑,不由赞叹:
“此法甚妙,高署长当真好计谋,只是……”
‘高震’笑道:
“我知孙大人顾虑,大可放心,我已命昭狱署内高手隐于暗中,确保孙大人安全,故园反贼也没道理危害你,只要拿到接头地点,孙大人走一遭,引出此人,便是大功一件。”
孙行舟本能想拒绝:“话虽如此,可……”
‘高震’笑容敛去,道:
“既然孙大人不愿为抓捕反贼出力,本官也不强求,之后自会觐见陛下,说清此事。告辞。”
孙行舟大惊,如今卷入此案,他既怕得罪高震,更怕失去颂帝的信赖,赶忙挽留:
“高署长莫急,此事……我做便是!”
‘高震’重新露出笑容:
“如此最好……不过,孙大人切莫将此事外传,若收到故园联络,也莫要声张,以免被反贼察觉不对劲,只要出门时,换一身墨色衣衫,埋伏四周的昭狱署高手自然会向我汇报……之后你与之接头即可,我们的人会一直跟着你……”
一番叮嘱,孙行舟唯唯诺诺记下。
‘高震’这才离开。
……
李明夷离开孙宅,迅速抵达约定的小巷,过程中他面庞蠕动,解除了对“高震”的伪装。
很快,夜色中一团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高处,那是温染。
她拎着一只大布袋无声地坠落,看向他,说道:
“被引走的人回返了。”
李明夷点点头,他故意让温染吸引的昭狱署暗哨,为他潜入制造机会。
“恐怕会打草惊蛇。”温染想了想,提醒道。
李明夷摇摇头,这早在他计划中,并不大碍。
“怎么不说话?”温染盯着他。
“我……”李明夷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个“我”字,弯腰从布袋中找出水囊,吨吨吨喝了几口,然后喘着气道,“辣椒喝多了……以后得想办法弄一门可以伪装声音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