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干枯的白杨树叶在马路上打转,启航大厦员工食堂里热气腾腾。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电视机被固定在食堂角落的承重柱上,正播报着当天的晚间新闻。
韩栋今天来员工食堂用餐,他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是二两米饭和一份红烧肉,坐在靠窗的餐椅上。
旁边几桌是刚从无尘车间换班下来的工艺员,正低声讨论着欧洲图纸数字化录入的节点分配,见到韩栋连忙起身打招呼,但没有太多拘谨。
毕竟韩栋不是第一次来员工食堂吃饭了。
袁珊大步穿过就餐的人群,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加密呼叫器。
她走到韩栋侧后方,俯下身说道:“韩总,红机响了。”
韩栋放下手里的竹筷。
红机是相关部门直连启航的保密专线,不经过市话局的任何交换机,线路全程地下物理直连。
启航成立至今,这部电话只响过寥寥几次,其中一次是在成立超算中心申请特级电网专线的时候。
韩栋站起身,顺手将餐盘放到回收车上,大步走向电梯间。
顶层办公室内,红色座机静静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
韩栋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韩栋。”
听筒里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韩栋同志,十五分钟后,一辆尾号07的黑色红旗车会停在启航大厦南门,带上你的个人证件,一个人上车。”
咔哒,通话切断,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交代事由。
韩栋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南侧出口的辅助车道上,一辆没有挂地方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刚好停稳。
“取消我下午所有的内部会议安排。”韩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对站在门边的袁珊说道。
“如果陆佳杰来找我汇报芯片底层逻辑重写进度,让他把报告封存进保险柜等我回来。”
“明白韩总。”袁珊点头记录。
韩栋推开门,乘专属电梯直达一楼。
走出南门,红旗车的驾驶员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韩栋坐进后排,车门关紧。
驾驶员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踩下油门直接并入主路。
车辆驶离繁华的市区,向燕京西郊方向行驶。
沿途的建筑逐渐稀少,道路两侧变成了高大的水杉林。
路口的交通指示牌消失,只有带有编号的石碑。
经过三道荷枪实弹的岗哨,红旗车驶入一个外表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大院,停在一栋五层高的老式苏式红砖小楼前。
驾驶员下车,为韩栋拉开车门。
“请进一楼右手边第一间会议室。”驾驶员做出引导手势。
韩栋走进大楼,踩着水磨石地面,推开右手边厚重的双开木门,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形会议桌。
长桌尽头,坐着两名身穿深色中山装的男子。
左侧的男子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个带盖的陶瓷茶杯。
他是工业和能源规划的高层级人员之一。
右侧的男子戴着黑框眼镜,眉头紧锁,面前散落着十几份带有红色机密印章的图纸。
是核工业部三局的技术总负责人,钟老。
“韩栋同志,坐。”长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栋拉开椅子坐下。
长者没有客套,直接将桌面上一份只有两页纸的简报推到韩栋面前。
“这是昨天深夜,通过外交信使传回的急件,你看完。”
韩栋拿起简报,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修饰。
法国法马通公司与日本三菱重工联合发函,宣称因产能调整和原材料供应链合规审查,无限期推迟对华夏沿海某在建第三代核电机组(代号96工程)核心组件的交付。
函件措辞充满商业官样文章,但核心意图非常明确。
中止合同,不退预付款,不给交货时间表。
被中止交付的核心组件列在第二页的清单上:
核岛主泵叶轮,以及蒸汽发生器U型传热管。
韩栋放下简报,面色平静。
他知道北美商务部的封锁草案正在华盛顿内部流转,对方想要通过切断基础芯片的方式逼迫欧洲和日本站队。
现在,这种压力已经穿透了普通的半导体设备领域,直接向国家的能源根基蔓延。
“96工程,是我们在建的第三代核电验证堆。”长者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低沉。
“这是国之重器,老外吃准了华夏在这些关键组件上的加工能力空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撕毁合同。
没有主泵和传热管,整个核岛就是一堆冷冰冰的混凝土。
建设工期每拖延一天,直接经济损失是天文数字,对战略安全的冲击更无法估量。”
长者目光定格在韩栋脸上。
“启航这些年,在工业机床和底层控制系统上打了几场硬仗。
上面的意见是,在这个绝对不能受制于人的领域,能不能让你们的体系顶上去。”
韩栋没有盲目应承,他不接任何脱离物理基础的任务。
“我需要确切的加工指标参数。”韩栋看向旁边的钟老。
钟老摘下黑框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镜片。
他叹了一口气,将面前那叠带有红色印章的图纸推向韩栋。
“主泵,是核电站的心脏。”钟老点着图纸上一个极其复杂的金属部件线框图。
“负责将带有放射性的冷却剂,在核反应堆内外不断循环。
主泵的核心就是这个叶轮,它的转速极高,要承受高强度的辐射和巨大的水流冲击,选用的材料是Inconel718。”
Inconel718,这串字母代表着机械加工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镍基高温合金。”韩栋看着参数表上的材料成分。
“含镍量超过百分之五十,含铬量百分之十九。”
“对。”钟老重新戴上眼镜。
“这种材料强度极高,切削时温度瞬间飙升到一千度以上,而且存在严重的加工硬化现象。
刀具切下去,材料表面瞬间变硬,第二刀再进去,刀具直接崩断。
之前国内的机床,主轴刚性和进给精度根本抗不住这种级别的反作用力。”
钟老手指在图纸上指着:
“叶轮的流道曲面极其复杂,这是一个不规则的三维扭曲空间,只有真正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才能加工。
尺寸公差要求亚微米级,表面光洁度必须达到Ra0.4,哪怕出现一道微小的切削刀纹,在核岛的高压水流冲击下,都会迅速恶化成疲劳裂纹,导致主泵报废。”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钟老抽出另一张图纸。
“蒸汽发生器的U型传热管,它隔离了核反应堆的一回路放射性水,和二回路的安全蒸汽。
传热管的管径只有十九毫米,壁厚一点零九毫米,长度却有十几米,中间还要经过多次弯折。”
钟老拿出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倒U形。
“传热管长期泡在高温高压的水中,极易发生晶间腐蚀和应力腐蚀开裂。
要防止腐蚀,传热管的内壁必须做到超级平滑。”
“但是这么细长,带有弯折的金属管道,传统的机械抛光头根本伸不进去。
强酸化学抛光无法精确控制厚度均匀性,老外把这种超长内腔抛光工艺捂得很严实,一丝风都不透。”
难加工材料、极端曲面加工、超细长封闭内腔抛光。
三座大山,压在核电工业的起步阶段。
这需要极其变态的硬件刚性,以及超乎想象的工艺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