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宝安机场。
南方的亚热带气候十分潮湿，启航专机的舱门打开，韩栋走出机舱，袁珊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周建民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站在一辆军绿色的切诺基越野车旁。
看到韩栋走下舷梯，周建民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三人坐进车内，越野车驶出机场高速，向宝安区方向行驶。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正在施工的塔吊，大片红土地展示着这座城市的发展速度。
“韩总，赛格电子市场那边这两天彻底乱套了。”周建民手握方向盘，汇报警报。
“李超那些电器厂长，把启航退回来的预付款全砸进了现货市场。
他们从周立辉手里高价买了德州仪器的片子，拿回厂里才发现指令集根本对不上。”
周建民摇下车窗，点燃一根烟。
“德州仪器的芯片只支持英文和基础控制指令，他们原有的VCD解码系统，是我们基于QX-03汉化过的。
换了芯片，整个操作界面全部变成乱码，李超昨天在华强北高薪找了十几个程序员，准备强行重写底层代码。”
“代码重写的周期需要两个月，更何况他们的技术也不一定能够完成重任，赶不上这批外贸订单的交货期。”
韩栋语气平静，并不关注这些代工厂的困境。
“活该他们倒霉。”周建民将烟头扔出窗外。
“启航在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违约金一分不少给了他们。
他们没有自己造芯的能力，就必须承受供应链断裂的风险。”
韩栋靠在真皮座椅上。
“这只是一次预演。
等北美的法案正式落地，国内那些依赖进口部件的企业会更惨。
启航把算力硬件抓在手里，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级别的崩溃发生在华夏的重工业上。”
半小时后，切诺基驶入宝安区工业大道，前方出现一片极其庞大的厂区围墙。
“到了韩总，这里就是启航南方一号基地。”周建民踩下刹车。
大门处没有拉任何横幅，两名保安拉开铁艺大门，车辆驶入厂区。
三千亩的厂区一眼看不到头。
四座高大的灰色钢结构厂房以此排列，周围分布着配电站、水处理中心和员工宿舍楼。
周建民停下车，准备去开旁边的内部通勤车。
“不坐车，走着看。”韩栋打开车门直接下车。
周建民立刻跟上，拿出一叠工程竣工图纸。
三人步行来到位于一号厂房后方的总配电中心。
这是一座两层高的独立建筑，外墙挂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
推开厚重的金属门，配电室内部传来变压器的低频嗡鸣声。十一台巨大的灰白色变压器柜整齐排列。
韩栋走到一号柜前，目光落在粗壮的黑色电缆上。
“供电局审批通过了？”韩栋问道。
“通过了。”周建民翻开图纸指着线路走向。
“十一条十千伏高压专线，直接从市电主网的变电站拉过来。
总设计容量达到三万千伏安，采用了双回路供电设计，一条主线，一条备用线。
即使遇到市政拉闸限电，基地内部的算力节点也不会断电。”
韩栋顺着电缆的走向看向线槽底部。
“电缆横截面积是多少？”
“三百平方毫米的铜芯交联聚乙烯绝缘电缆。”周建民回答数据。
“外层加了钢带铠装，防鼠咬防潮。”
三人离开配电中心，走进一号厂房的地下室，这里是为超级计算机集群预留的物理存放点。
地下室挑高达到六米，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防静电高架地板。
韩栋走到地板边缘，掀开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地砖，露出下方的设备夹层。
夹层里排列着金属桥架。
“线槽宽度三十厘米？”韩栋看了一眼，直接指出尺寸。
周建民点头。
“按照燕京总部的标准一比一复刻，放五百根网线完全足够。”
韩栋站起身，看着空旷的地下室。
“不够。”韩栋给出结论。
“天枢扩容计划需要六万个节点并网，数据并发量是燕京中心的三倍以上。”
韩栋对周建民下达更改指令：
“把线槽全部拆除，换成六十厘米宽的双层走线架，强电走下层，弱电走上层，物理隔离距离保持在二十厘米以上。”
周建民在记事本上记录指令：“我马上安排施工队进场返工。”
“地基防震等级做到了多少？”韩栋继续往深处走。
“按照您的要求，向下深打三十米。”周建民走到一根承重柱前。
“这片区域原本是软土层，我们用了一千两百根预制管桩，每根管桩的承载力设计值为两千千牛。
厂房底板浇筑了一点五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筏板，就算外面过重型卡车，地下室的振动幅度也绝对不会超过微米级。”
这种级别的基建，用海量资金堆砌出来的稳定，是一切精密制造的根基。
离开地下室，三人乘坐货梯来到二楼的芯片封装净化车间。
车间入口处是一道气密门，三人换上白色的全身防静电连体服，戴上口罩和鞋套，走入风淋室。
高压洁净空气从四周的喷嘴吹出，带走表面的尘埃颗粒，十五秒后，风淋室内部的绿灯亮起，内侧门自动打开。
净化车间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内部灯光明亮，空气处理机组在吊顶上方运转，整个空间极度干净整洁。
车间主任快步走过来。
“韩总，目前车间内的空气洁净度保持在百级标准。”车间主任指着墙上的压差表。
“室内相对室外保持十五帕的正压，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
韩栋走到一条全自动封装流水线前，机器处于待机状态，传送带上空无一物。
“连线倪老。”韩栋对袁珊说道。
袁珊从背包里拿出一部军工级加密电话，拨通燕京超算中心的号码。
接通后，袁珊将电话递给韩栋，同时开启了免提功能。
“我是韩栋。”
电话里传出倪光楠清晰的声音：“韩总，我这边的数据模型准备好了。”
“宝安基地的封装线硬件验收通过，现在开始核对QX-03的服务器版本封装参数。”韩栋盯着流水线上的植球机。
倪光楠在电话那头汇报技术方案：
“QX-03原先面向民用VCD市场，采用的是PQFP封装。
四周引出一百四十四个引脚，成本低，但高频信号抗干扰能力弱。
现在转做服务器节点，运算主频必须翻倍，引脚封装的数据吞吐量绝对不够。”
韩栋接过话头：
“改BGA球栅阵列封装，把引脚全部取消，在芯片底部做锡球阵列。”
“我同意。”倪光楠回复。
“我们重新设计了基板布线，底部的锡球数量增加到三百二十四个，引脚间距缩短到零点八毫米。
这种结构能把信号传输路径缩短百分之六十，极大降低电感寄生效应。”
“散热怎么解决的？”韩栋提出核心难题。
“六万个节点高密度并网，发热量不是民用机能比的，普通的塑料封装扛不住。”
“换材料。”倪光楠早有准备。
“去掉环氧树脂封装外壳，改用FC-BGA倒装芯片结构。
把芯片晶圆暴露的地方，直接贴覆上一块厚度三毫米的高纯度无氧铜均热板，均热板表面做镀镍处理防氧化，内部填充高导热系数的银胶。”
这套方案在九十年代属于绝对的顶级工艺，通常只用于超大型计算机的主控核心。
“听清楚了？”韩栋转头看向车间主任。
“听清楚了，韩总。”
“参数立刻导入主控电脑。”韩栋下令。
李工走向控制台，将燕京传来的数据包解密后写入封装机的底层系统，机器发出连续的滴答确认声，机械臂归位。
技术员将一盒加工完毕的QX-03晶圆放在上料台上，旁边放着一卷新型FC-BGA基板和一箱无氧铜均热板。
“启动首批试样，做二十枚测试。”韩栋看着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按钮。
车间主任按下启动键。
传送带开始平稳移动，晶圆被机械手臂精准吸取，送入切割机。
高压水流配合金刚石刀片，将整片晶圆切割成一枚枚两厘米见方的独立芯片。
贴片机将切割好的芯片翻转，倒扣在BGA基板上。
显微摄像头对准芯片底部的触点，与基板上的焊盘进行亚微米级的图像对位。
对位完成，加热喷头吹出两百六十度的热风。
锡球瞬间熔化，将芯片与基板连接在一起，整个过程只有零点几秒。
传送带继续向前，点胶机在芯片与均热板之间注入银灰色的导热硅脂，随后机器手臂将厚重的铜制均热板压在芯片上方。
二十分钟后，二十枚外观呈金属色泽的方形芯片从出料口滑出。
它们没有任何引脚，底部密布着银色的微小锡球。
“上测试台，跑极限负载。”韩栋戴着防静电手套，拿起一枚芯片放在工作台上。
技术员将这枚芯片卡入专用的测试主板插槽，压下锁紧扣，主板连接着一台高精度示波器和一台负载模拟器。
技术员按下回车键。
测试软件将一段极其复杂的流体力学计算代码，发送给芯片，要求它满负荷运行。
示波器上的绿色波形瞬间变得极其密集，没有任何断层和杂讯跳变，屏幕上的CPU占有率直接拉到百分之百。
李工紧紧盯着旁边的一台红外热成像仪。
“运行十分钟，当前温度四十二度，均热板导热效率完美！”李工大声汇报数据。
技术员看着逻辑分析仪的输出报告。
“时钟频率两百兆赫兹，数据吞吐无任何丢失，针脚寄生电容小于一皮法，比之前引脚封装的速度快了两点五倍！”
韩栋看着那个平稳的绿色波形，没有表露多余的情绪，但他清楚天枢算力扩容的物理基础彻底打通了。
韩栋看向车间主任。
“库房里囤积的民用级环氧树脂全部封存，这条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
所有下线的QX-03芯片直接采用今天测试的工艺标准封装，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万五千枚芯片出库。”
“保证完成任务。”车间主任语气坚决。
韩栋脱下防静电手套。
“周建民，立刻向深市海关申报十万吨级别的工业级无氧铜进口批文，国内现有的精炼铜产能撑不住咱们的消耗。”
工业是一场消耗战，物资和算力的对冲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
燕京上空的云层很低，启航集团的专机平稳降落在国际机场跑道上。
机舱门开启，韩栋提着公文包走出，直接坐进停在停机坪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辆驶出机场高速，没有开回启航大厦，而是径直开往西郊超级工厂。
西郊超级工厂一号保密车间，四周墙壁覆盖着隔音隔热的白色吸波材料。
车间区域，几组重型工作台拼装在一起，陆先进穿着灰色工装，正盯着眼前的一台设备。
韩栋推开车间门走入。
工作台上，一台外壳冷灰色的超高压流体泵，安放在铸铁基座上。
这台泵体的体积，比普通的工业水泵大出三倍，接口处全部采用耐高压的法兰盘螺栓锁死。
这是逆向欧洲Edwards真空公司图纸的最新产物。
“韩总，您回来了，泵体铸造完成。”
陆先进听到脚步声，放下卡尺，用手拍打泵壳，发出厚重的金属回声。
“启航工程组按照盘古系统给出的优化模型，改进了内部第四级减压阀的折流板结构。
叶轮材质全部替换为自研高强度合金，实机测试结果，极限压力输出比德国原版图纸高出百分之十二，运行噪音低于七十赫贝。”
韩栋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压力仪表盘读数，指针稳定停留在红线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