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悬挂着不同省份车牌的黑色奥迪轿车,依次驶入启航大厦地下停车场。
车门推开,三名身穿深色夹克,夹着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白银有色厂长张建国、江西铜业总工程师林耀东、铜陵有色总经理赵广汉。
这是华夏有色金属冶炼领域的三大巨头,国内市场八成的电解铜产能,全部捏在他们手里。
张建国理了理领口,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广汉。
“赵总,韩栋昨晚那份加急密电,也发到你桌面上了?”张建国低声询问。
赵广汉点点头,看向启航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言辞十分强硬,直接动用了部委的内部协调专线。
要不是看到红头文件的批号,我今天早上还在车间盯三号电解槽的大修。”
林耀东扶了扶无框眼镜,接上话茬。
“启航最近风头正劲,并购欧洲设备商,造出0.14纳米抛光机。
韩栋现在是高层的红人,不过他们造高科技设备,我们炼铜锭,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找咱们来开闭门会,总不会是让咱几个出钱搞芯片。”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计较。
96年的国企大厂,日子并不好过,三角债压顶,设备老化,产品纯度上不去,全靠给外资企业提供廉价的初级原材料赚取微薄的外汇。
电梯直达顶层保密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没有沏好的茶水,没有招待用的水果盘,只有长条实木会议桌,以及坐在主位上的韩栋。
韩栋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袁珊站在韩栋右侧,伸手示意。
“三位请坐。”
张建国三人拉开椅子坐下。
韩栋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寒暄,直接将面前的文件夹推到长桌中间。
“各位,打开看看。”韩栋开口。
赵广汉资历最老,他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三份带有海外抬头标识的传真件扫描图,附带着盖了红章的翻译件。
智利安托法加斯塔矿业、澳洲必和必拓精炼铜分部、日本三井金属。
三份拒单公函。
赵广汉看清文件内容,眉头皱紧,林耀东和张建国凑过来看完,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韩总,你们得罪了国际铜业协会?”张建国抬起头,试探性发问。
“这三家矿业巨头,占据了全球现货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
他们同时以产能满载为由拒绝你们的采购,这是明显的联合制裁。”
“不是国际铜业协会。”韩栋看向三人。
“是华尔街资本,北美商务部正在走内部听证程序,准备将工业数据协议纳入出口管制清单。
他们要切断启航扩建超算中心所需的高纯度无氧铜,这三份拒单函,就是他们发出的物理断粮指令。”
林耀东把文件推回桌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韩总,启航遭遇供应链危机,我们表示同情。
但在商言商,国内的精炼铜工艺您肯定也调查过,我们三大厂最先进的产线,极限纯度也只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也就是业内说的三个九。”
林耀东强调数据差异。
“您造服务器主板、芯片均热板,需要的是五个九,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高纯无氧铜。
我们几家设备达不到,工艺做不出,您找我们,属于病急乱投医。”
这是一种标准的推脱。
老牌国企不愿卷入这种级别的国际产业对抗,维持现状,平稳过渡,是他们第一诉求。
韩栋看着林耀东,笑了笑。
“你们觉得,这只是一场针对启航的定点清除?”
韩栋话中的意思很明显。
“今天他们为了封死启航的算力,可以勒令三大矿商切断五个九无氧铜的现货。
明天,他们为了保护日韩材料商的利润,就可以利用资本控股权,强行削减你们三个九粗铜的出口配额。”
韩栋直接戳穿对方的侥幸心理。
“一旦他们制定出新的全球环保准入标准,或者金属纯度协议,你们库房里那些落后工艺生产出来的电解铜,一块也卖不出国境线。
整个华夏有色金属冶炼体系,会在三个月内憋死在自己的厂区里。”
张建国脸色一沉。
他知道韩栋说的是实情,欧美利用技术标准设置贸易壁垒的手段,他们在出口业务中吃过太多亏。
“韩总,您的危言耸听改变不了物理事实。”赵广汉开口,语气强硬。
“我们也想把纯度提上去。
电解液杂质控制、阳极泥沉降、阴极电流密度,这些核心参数老外全部保密。
我们派去德国进修的工程师,连核心车间的门都进不去,拿什么给您炼五个九?”
韩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按下面前的遥控器。
会议室正前方的抗光幕布缓缓降下,投影仪亮起。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动态流体和电化学监控模型。
“这是启航超算中心,盘古系统推演出来的电解质浓度实时监控算法。”
韩栋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你们的电解槽纯度上不去,根本原因在于无法精确控制电解液中的杂质游离态,以及电极表面的电流微观分布不均。”
大屏幕上的模型开始运转,屏幕右侧不断刷新出密集的补偿代码。
“盘古系统能够接入你们电解槽的温控和电流传感器。”韩栋指着屏幕上的蓝色波纹线。
“它可以做到毫秒级的监测,一旦电解液局部铜离子浓度发生偏差,系统会自动发送指令,调整对应区域的电流强度,强行压制砷、锑、铋这些杂质离子的析出。”
林耀东是搞技术出身的,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屏幕上那一组组动态方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快步走到幕布下方。
“这……这组波形是解决阴极极化的?”林耀东声音发颤。
“你们居然用纯数学模型,把电化学反应边界给框死了?”
“只要算力足够强大,化学反应就是可以被精确预测和干预的物理运动。”韩栋给出结论。
韩栋走回座位。
“启航可以将这套算法接口,开放给你们三大厂。
加上配套的测控传感器硬件,一周内完成产线升级改造。
你们现有的三个九产品,可以直接跃升到四个九。”
这句话一出,几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三个九到四个九。
虽然只差一个数字,但在国际有色金属现货市场上,吨价相差两百美元。
三大厂每年的产量是以十万吨计的。
这就是非常明显的利益捆绑,也是启航特有的技术降维打击。
张建国呼吸逐渐急促,他转头看向韩栋,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推脱态度。
“韩总。”张建国双手按在桌面上。
“天下没有免费的技术。启航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一条专线。”韩栋看着张建国。
“你们三家立刻腾出一条设备状态最好、容量最大的电解槽产线。
切断与其他车间的物理连接,一切工艺参数、电解质配比、运行时间,全部由盘古系统接管。”
“这根线,只为启航生产原料。”韩栋点名扼要。
“四个九的纯度属于你们,启航要用这条专线,冲击五个九的极限。”
赵广汉迅速在心里盘算。
交出一条产线的控制权,换取全厂技术升级,这笔买卖不仅划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铜陵有色六号车间。”赵广汉举起右手,当场拍板。
“那是去年刚从日本引进的,全套不锈钢阴极电解系统,底子最好,设备最全。
我今天回去就下令清场,明天一早,车间全部归启航的技术团队调度!”
“白银有色的高纯度硫酸储备最多,我可以保证专线电解液的绝对供应。”张建国不甘落后。
林耀东摘下眼镜。
“江西铜业负责提供最优质的阳极板,直接调拨最熟练的一批八级技工去铜陵六号车间报到。”
韩栋点头,目的达到。
他不需要对方的忠诚,只需要用利益将对方彻底焊死在启航的战车上。
“袁珊。”韩栋转头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