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超算控制中心。
两万个核心节点全功率运行产生的热量,让六台重型工业空调机组满负荷送风,冷风顺着顶部铝合金通风管道吹出。
陆佳杰站在主控屏幕前。
韩栋交代的时间期限极其严苛,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找出抑制硫、硒离子的添加剂配方。
这是天枢扩容计划所需物理材料的第一道关卡。
“一万两千个节点调度完成。”数据调度员敲击回车键,回头大声汇报。
“算力池已隔离,数据流切入化学计算专属通道。”
陆佳杰放下水杯,拉过键盘。
大屏幕显示出铜陵六号电解车间,传回的失败数据包,阴极铜成分光谱、电解液离子浓度时序曲线、温度波动日志。
这就是人类在面对微观世界时的盲区。
陆佳杰调出盘古系统的底层物理引擎。
他输入核心变量:铜、硫、硒三种元素的阴极还原电位差。
接着添加环境条件:槽内直流电流密度、电解液初始pH值、硫酸铜饱和度。
最后导入外挂变量矩阵:明胶、硫脲、氯离子等大分子有机添加剂的立体三维结构图谱。
系统界面中心生成一个极其复杂的五维坐标轴。
坐标轴交汇处,是代表阴极板结晶面的一层虚拟网格。
“启动全域穷举仿真。”陆佳杰下达执行指令。
红色的进度条在屏幕顶端出现。
机房深处的刀片服务器柜中指示灯疯狂闪烁,连成一片红绿交错的光带。
冷却风扇的转速在两秒内飙升至七千转。
算力开始在三维空间中,暴力破解电化学键的组合方式。
传统实验室里寻找一种配方,需要几名甚至十几名化学家,配置不同浓度的溶液,放在不同的温度下进行通电实验,一次周期长达数天。
盘古系统不使用烧杯,不使用试纸。
它直接从原子层面计算,这几种元素在特定电流下的运动轨迹,计算硫离子和明胶大分子在阴极板表面的碰撞概率。
一组配比数据失败,系统瞬间将其丢弃,同时生成下一组。
一秒钟内,盘古系统完成了五千次虚拟电解实验。
大屏幕右侧的实验基数疯狂跳动。
两百万组。
六百万组。
温度变量被系统从七十度一路向下推演,电流密度从高到低反复横跳,没有一个波峰能完美将硫和硒的沉积率压到零。
“系统陷入局部最优解死循环。”数据调度员抹了一把汗水。
“明胶分子结构太大,连续注入会改变电解液整体黏度,导致铜离子迁移率跟着下降,顾此失彼。”
陆佳杰十指交叉顶在下巴上,大脑高速运转。
物理条件受限。
电流、温度、酸度,这些指标都有物理极限,不能无限拉高或降低。
“更改系统穷举逻辑。”陆佳杰站直身体,直接下达干预指令。
“解除明胶添加剂的连续均匀注入默认设定,将注入方式设定为时间轴上的离散变量,允许系统寻找非连续的干预时间点。”
调度员立刻输入代码修改底层约束。
运算再次启动。
第四十六个小时。
右下角的实验基数定格在八百七十万四千二百组。
全场屏幕闪烁两次蓝光,一行绿色的最终参数列表弹在中央。
陆佳杰快步走到屏幕最前方。
工艺窗口被算力压制到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中。
直流电流密度:必须精确控制在220±3A/m²。
电解液恒定温度:63.5°C±0.2°C。
这是硬件设备可以达到的极限边缘,最让陆佳杰心跳加速的,是最后一行关于明胶添加剂的注入方式。
系统给出的最优解是:摒弃传统的不间断滴加,改为每四小时进行一次毫秒级电磁脉冲式注入。
利用明胶大分子,在铜阴极表面的周期性吸附和脱附效应,形成一张动态的分子网。
这张网在吸附的瞬间,依靠极性斥力把试图靠近的硫离子和硒离子弹回溶液深处。
等到四个小时后过滤效能衰减,第二道脉冲刚好跟上补位。
这是绝对的反常规。
从十九世纪电解法诞生至今,没有任何一本公开的冶金教材记载过,这种间歇性的脉冲式添加策略。
依靠人力经验,一万年也摸不到这个隐秘的工艺暗门。
陆佳杰转身走到旁边的矩阵打印机前,按下数据导出键。
针式打印机发吐出一页印满代码和参数的白纸。
“打包参数文件。”陆佳杰撕下这页纸,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走玄武硬件级加密信道,直传安徽铜陵六号车间主控端,让他们立刻停机改造。”
安徽,铜陵。
有色金属公司第六号电解车间。
五十米长的厂房内,几排巨大的水泥电解槽表面覆盖着一层蓝色硫酸盐结晶。
陆先进手里拿着那份刚从网关终端打印出来的传真件,脸色铁青。
一旁铜陵六号车间的原技术主任赵吉,戴着泛黄的安全帽,看着传真件连连摇头。
“陆总工,这行不通。”赵吉指着那行每四小时脉冲式注入的参数,手指有些颤抖。
“明胶是为了平滑界面张力,采用这种切断式注胶,会造成槽内各区域溶液浓度严重失衡。
电化学反应一旦发生局部振荡,阴极板上就会长出铜瘤,整整一槽的电解液都要报废排空。损失太大了。”
陆先进收起传真纸,将它折成两半塞进口袋。
“这没讨论余地。”陆先进果断的说道。
“启航工程组全面接管物理改造,两小时内完成设备换装。”
陆先进不给赵吉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带来的十二名启航工程师。
“切断原有的重力滴流管路。”陆先进下发指令。
“加装气动电磁脉冲阀,温度控制组,把原来的水银双金属片温控器全部拆除,换装铂电阻温度传感器。
走高精度模数转换通道,直接挂靠在玄武控制箱上。”
车间内立刻响起金属工具的碰撞声。
液压剪刀毫不留情地切断老旧的塑料管线,崭新的电磁阀门被套上法兰螺母,用重型扳手锁紧在管线末端。
黑色屏蔽数据线顺着车间墙壁拉设,一头连接各个阀门和传感器,另一头直插在闪烁着蓝光的玄武网关机柜内。
赵吉站在一旁干瞪眼。
他从事电解铜冶炼三十年,这套狂暴的改造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体系。
在他眼里,这种极端的微小温差控制在正负0.2度,在这几百立方米的敞口酸液槽里,纯粹是纸上谈兵。
两个小时整,改造结束。
“清场。”陆先进举起手。
吊车隆隆驶过头顶,将全新的阳极粗铜板和不锈钢阴极板分别下入液面。
“总闸送电。”
配电房内传来接触器吸合声。
厚重的紫铜母线接通三万安培的直流电,电流在车间内形成强大的电磁场。
陆先进站在玄武主控柜前,目光锁定屏幕。
“燕京盘古系统接入完成。”技术员大声报告。
“远程控制权交接完毕。”
网关机柜上的指示灯频率瞬间加快。
一秒钟内,几十个传感器把液面的温度、溶液流速、电流压降数据全数上传。
电解槽侧壁的加热管在算力的直接驱动下,进行毫秒级的开合。
温度数据在屏幕上稳定地卡在63.5度的水平线上,连小数点后的第一位都没有发生任何跳变。
电流密度被死死锁在220A/m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四小时整。
“咔哒。”
固定在管道末端的电磁脉冲阀,发出一声机械开合音,阀芯以几毫秒的速度抬起又重重落下。
极其微小但经过精密计算浓度的明胶溶液,顺着管道喷入翻滚的电解液中。
赵吉下意识地抓住车间护栏,伸长脖子盯着液面。
他预想中的溶液沸腾、电火花闪烁或者大规模气泡翻腾,统统没有出现。
槽液平稳得如同一块蓝色的玻璃。
微观层面的化学激战,在没有宏观物理异象的情况下悄然进行。
硫和硒离子在靠近阴极板几纳米的距离时,被那层刚形成的明胶分子网无情挡开。
七十二小时。
这是电解反应剥离原子所需的最短物理周期,陆先进三天没有刮胡子,三餐都在主控柜旁解决。
第七十二个小时的最后一秒跳过。
“断电起吊。”陆先进下令。
电流切断的瞬间,车间的嗡嗡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