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省,大凉山脉腹地。
海拔两千八百米的高地,冷空气稀薄,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
山体内部,一条全长14.2公里的双洞特长隧道施工面,空气沉闷。
通风管道持续送风,夹杂着岩石粉末和地下水咸腥味的气流。
这里是西南交通主干线上的死结。
地质结构包括高地应力花岗岩段、断层破碎带和极高压涌水区。
德国和日本的地质评估专家,曾在三年前给出统一结论:
该地段无法使用大型机械盾构法掘进,地应力分布不可预测,极易造成卡机或刀盘碎裂,必须依靠传统的钻爆法人力开凿,工期至少十二年。
现如今,两台直径达到十五点二米的玄武重型盾构机,从山体两侧对向推进。
工期进入第三十二个月,距离最终贯通只剩最后三米距离。
地下八百米深处,一号盾构机主控室,操作台占据了整个舱室的前端。
退伍军人出身的主操手老周,坐在皮质减震椅上,他穿着橘红色的防静电工作服,衣服多处沾染着干涸的泥浆。
老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握着推进拉杆。
“报告刀盘状态。”老周盯着前方六个独立显示屏的数据,下达口令。
“主驱动转速每分钟一点二转,总扭矩七万八千千牛米,滚刀温度正常,无异常温升。”
副手迅速反馈。
“液压泵站压力。”
“推进油缸总压力设定两千四百吨,各分区压力均衡。”
大屏幕上,一个印着启航玄武标志的数据模块在高速运转。
界面右上角,一个绿色的数字始终保持在跳动状态:
0.09ms。
这是地下八百米岩层,距离燕京超算中心两千公里的网络延迟。
启航铺设的工业级专线顺着隧道一路延伸,直接插在盾构机的通信网关上。
老周握着拉杆,手心出汗。
最后三米,是最危险的岩爆区和突水断层交界处。
岩层受到的积压应力,处于极度不平衡状态,稍有不慎,岩壁就会崩塌,上百吨的碎石会涌入刀盘后方的土仓。
“推进速度降至每分钟三毫米。”老周缓慢回拉操作杆。
庞大的钢铁机械向前挤压,主舱室传来沉闷的咯吱声,是刀盘上的合金滚刀碾碎高硬度花岗岩的声音。
突然,控台三号屏幕发出蜂鸣。
“土仓左下侧压力突变!”副手大喊。
“传感器反馈局部岩层软化,有地下水涌出!涌水量每秒四十升!”
老周浑身肌肉紧绷。
这正是国外专家断言无法克服的致命点。
刀盘受力瞬间失衡,左下方遇到软水层阻力锐减,右上方依然是高硬度岩石。
2400吨的推力如果继续按照原定程序均匀输出,十五米直径的刀盘会发生物理偏转,扭力会当场拧断主轴箱的主轴颈。
老周右手条件反射般伸向红色的紧急停机按钮。
这是他从挖掘机司机干起,十几年机械操作积累的保命经验。
手还未触碰到按钮,主控台的蓝色屏幕直接转为最高权限的红色界面。
盘古系统介入。
毫秒之间,燕京的算力节点接收到了大凉山地下传回的压力突变数据。
系统不依赖操作员的经验和恐慌情绪,它直接调用了这台盾构机过去积累的所有地质切削参数,瞬间建立出一个三维应力补偿模型。
指令沿缆线返回,穿透地下八百米。
主控台上的六十四组液压缸阀门数据疯狂跳动。
舱室外传来连续的气动阀门开合声,左下侧遭遇软岩的八组油缸推力,被瞬间抽离百分之七十,右侧硬岩区的油缸压力激增。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秒钟之内。
刀盘的轻微震颤被强行按住,轴心没有发生丝毫偏离。
盘古系统将地质的不确定性,变成了纯粹的流体力学算式。
老周的手悬停在红色按钮上方。
屏幕上,玄武网关的反馈字样刷新:
【偏载修正完毕,土仓压力达到新平衡,建议维持当前进给率。】
老周深吸一口气,收回右手,重新握住拉杆。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保持推进,注意螺旋输送机出土量!”
两千四百吨的推力继续稳定输出,刀盘一毫米一毫米地啃食着最后的岩体。
地下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剩余一米!”
“剩余五十厘米!”
“前方岩壁出现贯穿裂缝!”
前方的监控摄像头传回画面。
灰黑色的岩壁上,一道裂口迅速扩大,大块的花岗岩崩落,砸在下方的渣土堆上。
“轰!”
一声巨响过后,岩壁被彻底切碎!
耀眼的白色光柱从对面穿透过来,直射在监控摄像头的镜片上。
两台对向掘进的盾构机,在地下八百米的空间内完成了物理接触。
贯通了!
主控室内,几名操作员同时站起身,激动的相互拥抱。
老周没有欢呼,他推动拉杆复位,切断主驱动电源。
“刀盘停转,液压卸荷。”
完成全部停机规范动作后,老周摘下耳麦,推开主控室的铁门。
隧道内灰尘弥漫,对面的通风管正在全力抽排粉尘。
工程指挥部的车辆从一号洞口驶入,停在盾构机尾部。
省级领导、交通部代表、工程院院士一行人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泞的地面走到贯通点。
几名工程测量员,扛着高精度全站仪和激光测距设备,穿过散落的碎石,开始进行贯通面的物理尺寸复核。
十五分钟后。
测量组组长小跑着返回,手里拿着一份带有测量数据的热敏纸单据。
“报告总指挥!”
测量组组长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隧道内。
“双洞贯通面测量完毕,轴线纵向偏差九毫米,横向偏差十一毫米!
全部处于设计允许的五十毫米误差范围之内!”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十四公里的盲掘,在没有信号的地下空间,全凭内部惯性导航和陀螺仪修正。
两台直径十五米的钢铁重器对接,偏差仅仅十一毫米,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
老周顺着盾构机的铁梯爬下,走到地面,他看向贯通面漏过来的第一缕强光。
那是属于大凉山外侧的自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