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十年上百个项目积累下来的数据手册!你们的超算,挖过隧道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调度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王总!申江一号……停了!”
王立涛心脏猛地一沉,快步冲向主控室。
瓦尔特跟在后面,冷哼一声。
“我早就说过的,王。”
主控室内,气氛凝重。
十几块屏幕上,各项数据被锁定。
盾构机主驱动电机的功率曲线,在三秒前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垂直拉升,瞬间触发了过载保护,自动停机。
“扭矩瞬间过载,超过设计峰值百分之一百三十!”主操手满头大汗地报告。
“刀盘正面传感器回传信号中断,应该是撞上了硬东西。”
瓦尔特挤到屏幕前,调出停机前的最后一帧刀盘扫描图像。
在刀盘右下方,一个庞大且不规则的金属反射体,清晰地嵌在泥沙与礁岩之间。
“上帝!”瓦尔特发出一声惊呼。
“是沉船!这片区域的声呐探测有盲区,你们撞上了一艘埋在江底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钢铁沉船!”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显示,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船体主龙骨,像一根钢钉,死死楔在刀盘前进的路线上。
“停机,立刻停机!”
瓦尔特大声命令,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总指挥。
“必须向上游打报告,申请超高压水刀和水下作业。
把这艘破船从泥里挖出来切开,再把碎片捞出去。
否则你们强行启动,刀盘上价值三百万欧元的滚刀会全部崩碎,主轴承也会因为应力过载而报废!”
“工期多久?”王立涛冷冷地问。
“乐观估计,三个月。”瓦尔特摊开手。
“这是唯一的办法,任何一本掘进机操作手册上都是这么写的。”
三个月。
王立涛的拳头瞬间攥紧。
这条越江隧道是沪市的交通命脉,工期每延误一天,直接经济损失就是天文数字。
他没有理会咋咋呼呼的瓦尔特,而是走到玄武终端前,按下了红色通讯按钮。
专线直通燕京。
“韩总,我是王立涛。
申江一号在江底四十米处,撞上了古代沉船的钢质龙骨,嵌在孤石群里。
德方顾问要求停机打捞,预估工期三个月,我请求盘古系统介入。”
“数据上传。”韩栋说道。
“是!”
王立涛下令解锁数据端口。
主控室内,所有人都看到,海量的停机前数据,包括刀盘每个传感器在过载前最后一毫秒的应力反馈、扭矩变化曲线、地质雷达扫描图谱,如同一道数据洪流,涌入玄武终端,消失在通往燕京的光缆深处。
燕京,启航地下超算中心。
陆佳杰面前的大屏幕上,申江一号的三维结构图被瞬间点亮,撞击点以高亮的红色闪烁。
“一万八千个核心节点介入。”陆佳杰下达指令。
“加载材料力学与金属疲劳损伤模型,对沉船龙骨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剪切模量进行逆向推算。”
“推算完成!”
“加载孤石群物理参数,建立复合介质切削模型。”
“启动三万次应力路径穷举仿真!”
盘古系统不再将眼前的障碍物视为一个整体。
在算力的眼中,那根粗大的龙骨,被分解为数以亿计的微观晶格节点。
一秒钟,盘古系统模拟了三万种不同的刀盘滚刀接触角度和推进力组合。
有的方案会导致滚刀磨损过快,被弃用。
有的方案会导致机身振动超标,被弃用。
最终,一条最优的碾碎路径,在屏幕上以绿色高亮线条的形式浮现。
“参数回传。”陆佳杰按下执行键。
沪市,江底隧道主控室。
死寂中,玄武终端的蓝色指示灯骤然爆闪。
一行全新的指令,出现在主控台的屏幕上。
【盘古系统接管完成,解除扭矩过载保护,切换至微区压力控制模式,重启主驱动。】
“什么?”瓦尔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了!你们真的疯了!这是在谋杀这台机器!”
王立涛没有一丝犹豫,对着主操手下令:
“执行!”
“是!”
主操手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按下了重启按钮。
沉寂的盾构机,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主驱动电机启动,但这一次,刀盘没有立刻转动。
所有人都看到,屏幕上代表六十四组独立推进油缸的压力数值,开始了疯狂且毫无规律的跳动。
右下角撞上龙骨的七组油缸,压力瞬间飙升至极限,顶住那块坚硬的废钢。
而周围的油缸,则以毫秒级的频率不断调整推力,像是在给刀盘的滚刀寻找一个最刁钻、最省力的切入角度。
“刀盘……开始转了。”副手的声音在发颤。
转速极其缓慢,每分钟不到零点二转。
地下四十米深处,传来了金属破坏的声音。
那是现代工业的结晶。
高强度合金滚刀,正在与沉睡百年的钢铁龙骨进行最原始的物理较量。
“吱嘎,嘎!”
声音通过地层传导上来,让主控室里的每个人都汗毛倒竖。
瓦尔特的脸色由涨红变为铁青,他盯着屏幕上的刀盘磨损监测数据,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会碎的,一定会碎的……”
他预想中滚刀崩裂,碎片四溅的场景没有出现。
磨损数据在一条红色的警戒线下方,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盘古系统放弃了推,而是选择磨。
它以毫秒级的精度,控制着每一片滚刀以最完美的角度,一点一点地啃掉那根龙骨的表层。
同时利用周围礁岩作为反作用力支点,将巨大的钢铁垃圾,连同坚硬的岩石,一同碾成粉末。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主控室内,除了机器的低鸣再无其他。
突然,刺耳的摩擦声消失了。
主驱动电机的功率曲线瞬间回落到正常区间。
屏幕上,那个金属反射体消失了。
【障碍物清除完毕。】
【地质恢复正常,建议掘进速度恢复至每分钟八毫米。】
【贯穿期间,机身最大物理偏摆:0.08毫米。】
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主操手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瓦尔特呆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他看着那行0.08毫米的偏差数据,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工业认知,被这串冰冷的数字彻底击碎。
经验主义,在绝对的算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立涛缓缓站直身体。
他走到瓦尔特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份写满德文的技术顾问合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瓦尔特先生,”王立涛将碎纸屑扔进垃圾桶。
“你可以订回慕尼黑的机票了,这里不再需要你的经验。”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启航集团的业务专线。
“喂,袁总吗?我是沪市越江隧道的王立涛。”
“申江一号表现完美。
请转告韩总,董事会刚刚通过决议,正式追加三台同型号的玄武盾构机订单。
另外,我们要把之前拖欠德国人的所有技术咨询费,一分不差地,全部打给启航。”
……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刚刚挂断电话,袁珊便将一份最新的舆情监测报告递了过来。
“韩总,申江一号碾碎江底沉船的消息,已经在国际隧道与地下空间协会的内部论坛传开了。
路透社的记者大卫正在赶往沪市现场。”袁珊汇报道。
“海瑞克公司和日本三菱重工的股价,在欧洲早盘时段,都出现了超过五个百分点的下跌。”
工业界,没有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行业标准的神迹,其传播速度远比任何商业广告都快。
韩栋对此并不意外,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
“Suss和Edwards那边,北美芯片的替换进度怎么样了?”
“陆佳杰的团队,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底层代码重构。”袁珊答道。
“但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涉及到最核心的运动控制和真空算法,强行替换的风险很高。
徐峰从欧洲发回密报,这两家公司的部分德籍高管,在北美商务部的人接触后,态度开始变得暧昧,有拖延交付剩余核心代码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