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外高桥保税区。
三号重型仓储中心大门紧闭。
五十多岁的仓管员老孙,拿着一串黄铜钥匙,推开锈迹斑斑的侧门。
阳光顺着排气扇的缝隙,投射在地坪上,浓重的机油味无法散去。
三千平方米的仓库内,整齐排列着六十台日本发那科和德国西门子的立式加工中心。
设备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塑料防尘膜,侧面的外文标牌标注着生产日期。
这是三个月前运抵国内的高端现货。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仓库门外。
华东区总代理公司销售经理张凯推开车门,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到老孙面前。
“张经理,这批货什么时候发走?”老孙拿出交接登记册。
“江南省几家模具厂上个月就交了意向金,天天催着要试机。”
张凯没有接登记册。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沓厚厚的A4打印纸,扔在门口的铁皮办公桌上。
四十二份退网解约书。
“不用试机了,意向金昨晚连夜全退了。”
张凯点燃一根红塔山,猛吸了一口。
“公司申请破产清算,明天上午法院的人来贴封条。”
老孙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仓库里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工业设备。
一台西门子五轴机床,一年前的市场报价是一百六十五万华夏币,还得排队等配额。
“一百多万一台的机器,就这么扔这了?”老孙问。
“不扔这能去哪?”张凯自嘲地笑了出声。
“天工六号新机首付只要三十万,三年免息,自带算力补偿,切出来的零件不用打磨。
客户只要没疯,谁会掏现款买这些用机械传动的老掉牙设备?”
“退回日本,光海运费和折旧费就是一笔天价,总部已经下令就地折价处理。”
张凯掐灭烟头,转身拉开车门。
“老孙,结账走人吧。
外高桥两百多家代理商,这几天全在走破产流程,这行完了。”
桑塔纳发动,驶离保税区。
老孙锁上门,顺着公路走向公交站。
路过十字路口时,他看到十几辆重型平板拖车排成一列。
拖车上拉着拆成散件的发那科黄色机身,车门上印着当地钢铁冶炼厂的标志。
曾经代表世界最高精密制造标准的设备,此刻正被运往高炉进行熔炼,变成启航用来铸造新机床的原始铁水。
这是纯粹的物理清洗。
同一时间,浦东新区,涉外写字楼。
十二楼,发那科驻华技术支持服务中心。
瓦尔特将一把德国产的扭力扳手,放进银色铝合金工具箱,按下锁扣。
办公区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废弃的打印纸和碎纸机吐出的纸条。
三十多名外籍工程师正忙着打包私人物品。
落地窗外,黄浦江对岸的建筑工地日夜不停。
瓦尔特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七年。
七年里,只要他的电话响起,华夏南方的厂长们就会停下生产线,恭敬地等待他去调试参数。
他曾经定下一条规矩:
外籍工程师打开主控机箱调试时,所有中方技术人员必须退出黄色警戒线两米之外。
现在,那条黄线失去了意义。
办公室大门推开,发那科华东区本部长拿着一叠机票走进来。
“总部的遣返令。”本部长将机票发给众人。
“所有人今天下午三点前去虹桥机场,搭乘直飞东京的航班。”
瓦尔特拿过机票,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在长三角还有八百多台保修期内的设备,后续维修怎么交接?”
“不需要交接。”本部长面容惨淡。
“启航动用资金盘,强行买断了我们在华夏的所有线下维保网点。
那些客户的设备,已经被天工系统强行接管底电平,出了故障他们会直接呼叫启航的工程师。”
瓦尔特提起铝合金箱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个月前,他还和总部的高层探讨,如何用V-39特种材料锁死华夏的机床床身制造。
一个月后,他们连一块立足的办公场地都没能保住。
技术代差一旦被算力暴力反转,市场抛弃他们时,甚至不会提供打招呼的时间。
大洋彼岸,英国伦敦。
路透社总部导播室。
电视墙上同时播放着八个频道的财经新闻信号。
主编理查德站在编辑台前,核对刚刚从燕京分社传回的新闻底稿。
屏幕上切出几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
第一张,上百台挂着日文标牌的二手旧机床,被大型推土机推入废钢露天堆放场。
第二张,一群穿着西装的外籍工程师提着行李箱,排队走进机场国际出发通道。
第三张,一家华夏代工厂内,数十台崭新的银灰色天工六号整齐排列,工人只需要在操作面板上按下启动键,机床就在没有任何图纸输入的情况下直接开始加工。
“头版头条,配大号黑体字。”理查德对着排版干事下达指令。
两小时后,《欧洲财经时报》、《华尔街导报》同步见报。
【华夏制造新纪元:算力接管下的物理洗牌】
【发那科与西门子撤离亚洲最大市场,硬件壁垒宣告终结】
报道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全篇用冰冷的数据,列举启航机床的加工良品率、进给速度,以及外资企业单月暴跌百分之九十的新增订单量。
全球资本市场对此作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法兰克福股市开盘,西门子工业自动化板块再跌百分之六。
东京证券交易所,尼康精机发布第三季度盈利预警,宣布削减百分之四十的研发预算。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将两份全英文报纸扔在办公桌上,袁珊端着一杯温开水走进来。
“韩总,外资在沿海五省的办事处已经全部撤离。
周建民带人接收了最后三十个仓储中心,天工机床的产能完全跟上了市场换机速度。”
袁珊汇报数据。
韩栋喝了一口水,走到巨大的华夏电子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制造工厂的红色光点已经连成一片。
“硬件替代只是完成底层铺垫。”韩栋看着地图上那些连接红色光点的细线。
“制造端的速度提上去了,流转端的速度如果不匹配,工厂产出的零部件就会堆积在仓库里。
交通动脉的吞吐量,已经快达到物理极限了。”
韩栋转过身看向袁珊。
“周立辉到深市了吗?”
“昨天上午到的。
周建民给他划了一间办公室,给了他整个华南大区的车辆调配权限。”袁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