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桥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发那科华东区本部长松本,与三名日籍高管站在安检口外侧。
十二名德国西门子的工程师,排在相邻的队伍中。
两方人员在长三角工业区的代理争夺战中,曾保持长达六年的敌对状态,此时却搭乘同一时段的跨国航班离开华夏。
德国工程师瓦尔特,提着黑色皮质公文包。
公文包夹层底部,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试管,内部装有七片卷曲的铝合金切削废屑。
这是三天前,他借着办理设备退网交接手续的机会,在华星电子第五加工车间,二号天工机床下方的排屑槽里收集到的。
瓦尔特看着登机牌上的航班号,他不相信算力能够无视金属的物理疲劳极限。
他要将这些经过天工机床切削的废屑,带回斯图加特的材料实验室。
只要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分析铝屑的断面晶格形态,就能逆推出天工机床在极限进给速度下,真实的刀尖受力电平参数。
一旦拿到确切参数,外资联盟就能从底层物理规律上,重新寻找启航算法的边界漏洞。
松本转头看了一眼瓦尔特,两人目光交汇。
松本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微型软盘。
软盘里记录着,一千两百个长三角代工厂的报废设备地基尺寸。
这同样是带回东京的底层情报。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东京的JL872航班开始登机。”
航站楼广播响起,大批外籍技术人员跨过安检黄线。
就在十天前,他们在华夏沿海三百多个工业园区,拥有绝对的技术豁免权和定价权。
现在,他们留下了上万台断网停机的废旧设备,带走了满心的疑虑与不甘。
深市北郊,宏达物流园。
周立辉站在二楼信息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面前的公桌上放着四台启航专用的移动终端,屏幕上的绿色字符不断跳动翻滚。
“东莞一汽配厂三千套变速箱齿轮,派三辆十二米重卡,目的港盐田。”
“佛山铝材厂加急单,调用附近五公里的空车补位。”
周立辉盯着终端屏幕,嘴里报出调度指令。
旁边的四个年轻记录员敲击键盘,将指令通过局域网上传至盘古子节点。
仅仅过去二十天,签署玄武入网协议的重型卡车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三千四百台。
这些车辆的驾驶室里,全部安装了定位模块。
盘古系统根据车辆载重,当前坐标以及各大代工厂的实时产能输出速率,计算出最节省油耗和时间的提货路线。
车头赚差价的模式被暴力抹除。
司机们不需要在物流园空等三天寻找返程货,到达卸货地的同时,终端上自动弹出下一个距离最近的装货点。
车辆空载率从百分之四十,直接压降到百分之二。
一辆满载着精密零部件的重卡驶出物流园大门,汇入107国道。
原本因缺乏运力统筹,而面临产能堆积的南方代工厂,在这一刻释放了制造潜力。
天工机床日夜不停切削出的金属产品,沿着这条被算力疏通的公路血管,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各大港口。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韩栋办公桌面上连接着两台超算中心的显示屏。
左侧屏幕显示华夏南部公路网的三维模型,几千个代表货车的绿色光点,在路线图上移动。
右侧屏幕显示着各大代工企业的日结产能统计表。
外资退出的真空期,启航利用天工体系,只用了三十五天就完全填补。
袁珊手里拿着一份带有双重红色保密印章的文件,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韩总,核工业部三局钟老五分钟前打来红机专线。”
袁珊将文件双手递给韩栋。
韩栋视线从屏幕移开,接过文件。
“96工程一百八十天交付倒计时,今天只剩三十一天。”袁珊提醒着。
“陆先进团队在西郊地下九层负责的U型传热管抛光平台,四十八小时前完成了闭环测试。
磁流变抛光液在超算算力调控下,成功将十三米长、弯折五次的传热管内壁粗糙度压到了Ra0.1纳米。
这个节点已经通过验收。”
“主泵叶轮出问题了?”韩栋直接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如果全部顺利,钟老不需要打红机专线。
袁珊点头。
“秦远山负责的五轴加工中心试切项目,首个Inconel718镍基高温合金主泵叶轮,在两个小时前完成了全工序切削。
尺寸公差和表面光洁度完全达标,但在核工业部派来的专家进行最后一步X射线无损探伤时,底片显示不合格。”
“缺陷在哪里?”韩栋问。
“叶片根部中心区域,存在长度为1.2毫米的内部微裂纹。”袁珊回答。
韩栋合上文件,站起身。
Inconel718材料,具有极高的高温强度和耐腐蚀性,是核反应堆核心组件的唯一指定材料。
主泵叶轮需要在极高压力的冷却剂流体中,无间断运转六十年。
内部存在一微米的裂纹,在长期的流体冲击和高温蠕变下,裂纹就会迅速扩展,最终导致叶轮碎裂,引发核泄漏级别的灾难。
这是外资法马通和三菱重工,敢于联合断供的根本底气。
他们断定华夏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切削出没有内伤的Inconel718叶轮。
“安排车,去西郊。”韩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夹克。
三十一天时间,必须解决这个物理界限难题,并完成全量两百个叶轮的加工交付。
容错率为零。
半小时后,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燕京西郊超级工厂。
韩栋经过三道全副武装的岗哨,乘坐电梯直降地下九层。
高密级防爆门后方,是一间面积达到四百平方米的恒温理化实验室,与数控加工中心混合区。
墙壁上的四个观片灯全部亮起。
核工业部三局技术总负责人钟老背着手,站在观片灯前。
陆先进和秦远山站在旁边,两人的工装上沾染着灰黑色的切削液油污。
韩栋走进大厅。
“韩总。”陆先进转过头。
韩栋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仿佛所有问题,只要遇上了韩栋,就能够被轻松解决。
韩栋走到观片灯前。
黑白分明的X射线探伤底片上,展示着叶轮根部的厚度截面。
在灰白色的金属致密区中间,有一条极细的黑色暗痕,长度标尺显示为一点二毫米。
“加工硬化产生的切削残余应力,撕裂了内部晶界。”
秦远山手里拿着几张光谱分析图纸,走到韩栋身边。
“Inconel718的屈服强度太高了,刀具切入金属表面时,切削点瞬间温度达到一千一百摄氏度。
表层金属发生奥氏体晶格扭曲变形,随着切削液喷射降温,表面在0.5秒内急剧收缩。”
秦远山指着底片上的裂纹位置。
“表层收缩,但内部温度还没降下来,体积大,外部冷却的硬化层向内产生了极强的拉扯力。
这种力量集中在叶片根部曲面变径的区域,应力突破了材料内部的结合极限,直接在内部拉出了裂纹。
表面完全看不出来,极其光滑。”
“外资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韩栋看向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