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斯图加特,西门子材料与工艺研究所。
瓦尔特将黑色皮质公文包放在消毒台上,取出装有七片铝合金切削废屑的玻璃试管。
三名穿白色防尘服的高级材料学家走上前。
五分钟后,一片微小的铝屑,被放置在高分辨率扫描电子显微镜的真空腔内。
显示屏上出现放大三万倍的金属截面图像。
西门子技术总监盯着屏幕上的晶格排列,眉头深锁。
常规数控机床切削下的铝屑截面,晶体结构会呈现明显的不规则撕裂带,那是机械刀具物理切入时产生的硬性应力残留。
但屏幕上的这块废屑,截面平滑。
晶体形变层极浅,深度仅为零点五微米。
这证明刀具切入材料时,没有产生多余的机械震颤,进给速度与主轴扭矩达到了物理层面的完美平衡。
“没有未知的特种材料,没有新型的机械阻尼结构。”
技术总监拿着打印出的数据报告转过身。
“这完全是纯粹的计算结果,启航的系统在微秒级别内,预判了材料阻力,并给出了毫秒级的电平补偿响应。
他们在用算力修正物理世界的公差。”
西门子董事莱恩站在实验室门边,看着报告上的数据。
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外资在精密制造领域的百年机械积淀,被一串代码直接抹平。
机床的硬件研发已经失去了追赶的意义。
“能不能写一套干扰程序,在加工中破坏他们的电平信号?”瓦尔特问。
“做不到。”技术总监摇头。
“那套被称为玄武协议的底层系统,采用的是物理硬直连。
数据在闭环网络内极速流动,外部信号根本无法插进去,除非物理切断他们的超算中心网线。”
莱恩将数据报告扔进碎纸机。
技术路线上已经被彻底堵死。
机床销量的断崖式下跌,让各大外资集团的财报极其难看。
如果继续放任天工机床在华夏铺开,欧洲和北美的加工制造订单将会全部流向华夏,外资将失去整个制造业的定价权。
莱恩推开实验室大门,走入走廊,按下了发那科总裁松下的号码。
“我们需要换个战场。”莱恩开口。
“技术壁垒已经不存在了,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张牌,规则的解释权。”
三天后,瑞士日内瓦。
国际工业标准委员会总部二楼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不公开的闭门会议。
与会者包括欧洲机床制造协会、北美半导体联盟以及三大国际权威质检机构的负责人。
这群人掌控着全球工业产品的流通标准认证。
任何一件工业零件,想要进入欧美市场的总装线,必须拥有他们盖章的安全与质量体系认证文件。
会议仅进行了两个小时。
一份名为《工业设备底层控制协议安全框架审查准则》的文件,被全票通过。
并在当天下午,作为特急文件发往全球各大海关与贸易采购组织。
文件中规定,所有接入非国际认证底层控制协议(针对玄武协议)的工业生产设备,存在极大的数据泄露风险与动作不可控隐患。
由该类设备代工生产的工业零部件,无论物理精度是否达标,均不予签发产品合规质量认证证书。
这意味着,华夏沿海那八万台天工机床切出来的任何产品,只要敢跨出国门,就会被认定为不合格产品。
同一时间,华尔街。
国际三大信用评级机构同步发布报告,将启航集团及其关联工业企业的长期信用评级,从A下调至BBB级(最低投资级)。
理由是启航在华夏推行的玄武协议,缺乏国际监管,属于高风险非标准商业行为,存在随时被国际市场孤立的财务崩盘可能。
报告发布两小时内,渣打、汇丰等几家驻亚太区的国际银行,直接冻结了十余家华星电子同级别代工厂的后续贷款授信额度。
金融断粮加上标准封杀,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绝对绞杀。
华夏粤省,深市盐田港。
赵敬民坐在港口堆场外的一处石墩上,双眼通红,领带被扯得松垮。
他的面前,是一排刚刚从出境海关退回来的集装箱。
这里面装的是八十台天工六号新机床日夜赶工,切削出来的大众汽车传动轴套。
三十万套,价值两百多万美元。
这是救厂的现金流。
昨天下午,报关行传来消息,欧洲海关拒绝接收这批货物。
采购方瓦格纳打来跨国电话,语气极其无奈。
“赵厂长,不是我不收。
德国总部的质检部门收到上面的指令,华星电子的生产设备没有通过日内瓦的安全框架认证。
他们不承认天工机床的加工资质,这批货如果装到汽车上,整车连欧洲的质检目录都进不去。”
这等于一刀切断了代工厂的生命线。
造出来的东西再好,不给你盖章,就无法流入海外市场。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驶入港口堆场,停在赵敬民面前。
周建民推开车门走下来。
“周总。”赵敬民站起身。
“银行那边刚才也打电话了,我下个月用来买原材料的三百万循环贷款被停了。
这八十台天工机床的尾款,我可能要违约了。厂里发不出工资,生产线今天早上已经停了。”
周建民看了一眼那些集装箱。
他今早已经接到了几十个同样的求救电话。
华南地区所有承接欧美订单的代工厂,全部面临着同样的海关退单。
“回去让工人重新上岗。”周建民转身看向赵敬民。
“这批货退回多少,启航照单全收,现款结账。”
赵敬民愣住。
“周总,两百多万美元,这不是一笔小钱,启航收了这批轴套有什么用?”
“韩总交代的。”
周建民没有多做解释,他拍了拍赵敬民的肩膀。
“回厂里去,天工机床不停机,接下来的事,启航来接手。”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日内瓦发来的工业安全框架准则,另一份是信用评级下调报告。
袁珊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桌角。
“韩总,华南和华东两个大区,受影响的出口订单总额已经超过六千万美元。”袁珊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按照您的指示,启航的资金盘已经全面下场,开始对下游工厂受阻的成品进行原价收购。
目前消耗资金四千万美元,但如果外资的这项准则持续存在,我们一直收购下去,这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对方用了一套不用付出任何成本的规则,就把启航的资金链拖入了泥潭。
韩栋拿起那份日内瓦的准则文件,直接丢进旁边的废纸篓。
他看着袁珊。
“三流企业卖产品,一流企业定标准。
他们拿不出更高精度的产品,就只能在标准的解释权上做文章。
这是垄断资本见底的标志。”
“但这套标准很管用。”袁珊提醒。
“欧美海关认这个文件,客户不敢冒着整车无法上市的风险,去用咱们代工的零件。”
韩栋喝了一口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燕京车水马龙的街道。
“工业品不是艺术品,它唯一的属性是实用性。”韩栋目光冷峻。
“客户不用我们的零件,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有替代品。
如果他们找不到任何替代品,这套标准就会变成勒死他们自己的绳索。”
韩栋走回办公桌,打开内部局域网终端。
“查一下西门子医疗器械事业部,最新一代高频核磁共振仪的核心零部件代工流向。”
韩栋下达指令。
袁珊立刻通过终端调取数据,几秒钟后给出答案。
“西门子医疗,上个月发布了最新型的高频核磁仪,全球预售了四百台。
这款设备要求极其严苛,核心的低温超导屏蔽壳,是由长三角的三家顶级代工厂负责制造。”
“这三家工厂现在用的是什么设备?”
“上个月全系换装了天工六号,接入了玄武协议。”袁珊回答。
韩栋冷笑一声。
资本是一个极其庞杂的联合体。
他们可以在标准委员会里举手表决封杀华夏制造,但他们各自庞大的事业群,早已经离不开华夏的高效产能。
“通知周建民,派人去这三家代工厂。
收购他们库房里所有的低温超导屏蔽壳现货,同时给这三家厂长下发明确的生产指令。”
韩栋语气坚决。
“韩总,什么指令?”
“全功率运转,敞开切削低温超导屏蔽壳。
但切出来的所有成品,一件都不准出海,全部转入启航的地下恒温仓库进行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