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小时后。
南方海岸线,96工程核反应堆一期建设现场。
巨大的核岛反应堆厂房已经封顶,半球形的混凝土安全壳内部,灯火通明。
五十米高的防辐射屏蔽墙内侧,停靠着几十辆重型吊车。
几百名穿着白色防辐射服的安装工程师,在各个点位待命。
军列在核电站内部的专用铁轨上停稳。
车厢门开启,叶轮和传热管被迅速转运至核岛内部的洁净装配区。
现场总指挥吴建军拿着对讲机,站在临时搭建的高架指挥台上。
“一号主泵叶轮就位,开始轴系对中。”
直径八十厘米的Inconel718叶轮,被精准放入主泵壳体内部。
几名高级技工拿着液压扭力扳手,按照钟老带回来的图纸,锁紧叶轮与主轴的连接螺栓。
由于叶轮的根部尺寸,达到了恐怖的Ra0.1纳米精度,与主轴法兰面的贴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螺母拧紧时,没有产生任何金属挤压变形的声音。
“轴承总成组装。”吴建军继续下达指令。
这不是传统的机械滚珠轴承,而是启航利用盘古算力,逆向推演并制造出来的纯液压油膜静压轴承。
高压油泵启动,将十二兆帕的特种润滑油注入轴承的四个对称油腔。
由于此前的微米级镗孔加工,消除了所有的热胀冷缩公差,四个油腔内的压力瞬间达到绝对平衡。
微米级的油膜在转子周围形成。
重达两吨的转子,在油膜的支撑下完全悬浮在金属外壳内部,没有任何机械接触。
三千根U型传热管,被一根根插入蒸发器的管板孔中。
液压胀管器进入管内加压,管壁发生微小的物理膨胀,与管板孔壁死死咬合,缝隙为零。
装配工作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几百名工程师两班倒,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核岛区域。
第四天凌晨两点,所有机械装配完成。
核岛中央控制室内,正面是一整面墙的仪表盘和指示灯。
钟老坐在主控台的中间位置,面前放着一排红色的启动按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各回路加压注水。”钟老开口。
现场操作员扳动阀门。
二回路的纯水被高压泵推入管道,进入蒸发器,覆盖住那三千根U型传热管。
主回路开始注入硼酸冷却剂。
水压表指针迅速攀升,一直达到设计最高压力的1.2倍。
系统保压十五分钟。
所有管路焊缝、传热管胀接处,滴水未漏。
“开启主泵电机电源,准备进行首次冷态全流量试验。”钟老下令。
操作员推上主控断路器。
三百八十伏强电输入主泵电机。
控制室墙面上的屏幕上,显示着主泵轴承的振动监测波形图。
如果叶轮加工存在微米级的偏心,或者内部存在未被探出的残余应力,在电机启动的瞬间,两吨重的转子将产生极其可怕的偏载共振。
这种共振会瞬间撕碎整个泵体。
电机启动。
屏幕上的转速读数从0跳动,五百转、一千转、一千五百转。
主泵达到了每分钟一千五百转的额定工作转速。
所有人盯着代表振动幅度的监测波形。
波形图上,代表X轴、Y轴、Z轴三个方向的振动曲线,只是在启动瞬间产生了零点一毫米的波动,随后迅速回落。
稳定在0.0002毫米。
这是一条近乎笔直的横线。
静压轴承的油膜阻尼,彻底吸收了转子的微小扰动。
温度传感器显示,主泵轴承温度稳定在四十五摄氏度,没有产生任何机械摩擦高热。
系统流量表显示,主回路冷却液流量,达到了每小时两万立方米的设计极限,完全达到了驱动反应堆散热的物理需求。
主控墙面上,从一排到最后一排,三十二个核心系统的运行指示灯,全部由黄色转为代表正常的绿色。
控制室内没有发出欢呼声。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操作员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吴建军转过头,看着钟老。
钟老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记录参数,96工程一号反应堆冷态试验,各项数据达到设计要求。
主泵运转平稳,系统无泄漏,判定为成功。”
同一时间,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桌上的保密红色专线响起。
韩栋接起电话。
“韩栋同志。”
电话里传来钟老的声音,伴随着控制室背景里仪表的滴答声。
“冷态试验全绿通过,咱们造的叶轮和静压轴承,连零点一毫米的偏摆都没有,稳得像一块石头。”
韩栋心中也长出一口气。
“收到钟老,辛苦了。
设备后续的维保和监控数据,盘古系统会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记录。”韩栋回答。
“韩栋同志,我得谢谢你。”钟老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今天这场试验成功,外资法马通那些公司手里的底牌,就彻底成了一叠废纸。
他们再也无法用核级设备的制造壁垒,来威胁我们签订那些屈辱的采购合同了。”
“钟老,不客气。”韩栋语气平缓。
“博览会马上就要开了,冷态试验的完整数据,我要加紧并入《玄武标准草案》。
西方不是要谈标准吗?那我就把核级设备的公差标准,钉死在0.0002毫米这条线上。
达不到这个精度的,以后不准参与全球的高端制造。”
距离燕京国际工业博览会开幕,还有十天。
这十天,外资的资本市场必将掀起更大的反扑。
当物理围剿和金融围剿双重失效时,这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必然会动用盘外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袁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国际加密传真。
“韩总,慕尼黑那边出事了。”袁珊将传真放在韩栋面前。
“西门子和发那科在欧洲法院提起联合反垄断诉讼。
他们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所谓的安全调查报告,指控启航的盘古物流系统,通过不正当竞争手段,瘫痪了华南泛大西洋集团的运输网络。”
袁珊指着传真上的最后一段。
“而且,他们向国际电信联盟施压,要求切断启航在欧洲设立的三个数据交换节点的路由权限。
理由是防范未经审计的大规模工业数据渗透。”
韩栋看着传真上的内容。
物理层面的机床和物流他们打不过,标准体系他们压不住,现在开始动用跨国法律管辖权,和通信基础设施进行底层断网了。
“欧洲法院受理了吗?”韩栋问。
“已经受理了。
他们要求咱们在七天内,提交盘古物流系统的底层源代码,和路由逻辑算法进行技术审查,否则将强制执行节点切断命令。”袁珊语气凝重。
“如果欧洲节点被切断,我们收购的那几家德国代工厂,所有的天工机床将失去和燕京超算的直连,退回到单机加工状态。
生产线会立刻瘫痪。”
外资的这一手,等于是要在博览会开幕前,强行拔掉启航在海外的电源插头。
用源代码审查来要挟,交出代码等于交出整个算法核心,不交代码就实施跨国物理断网。
韩栋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启动了内部的高级权限界面。
“他们以为掌握了几条缆线,就能决定数据的去向。”韩栋输入了几行指令。
“通知陆佳杰,停止休假,立刻回超算中心。”
“准备启动星火计划。”
……
日内瓦,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总部,七号圆桌会议室。
工业控制协议分委员会,年度特别会议在此举行。
头顶的冷色调水晶灯,将厚重的胡桃木会议桌照得毫无死角。
北美代表团负责人史蒂文,整理着深蓝色西装的领带。
他拿出一份厚达三百页的否决文件,重重砸在桌面上。
“北美半导体与工业联盟正式提议,动用特别程序否决权,将华夏启航提交的《玄武标准草案》无限期搁置。”
史蒂文目光冷硬,环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