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数据。
符合德国大众最高级别的图纸要求。
“精度好到了极点。”
赵敬民看着屏幕，又拿起那个零件，放在韩栋面前。
“这是我做代工十五年来，造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报废率为零。”
韩栋拿起零件，重量和质感传递到手指上。
这代表着华夏精密加工的顶级水准。
“盐田港退回来四十个集装箱，堆在港口，每天烧我的钱。”
赵敬民语气中没有任何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机器比老外的好，造的东西比老外的强，但我们永远在给别人打工。
别人一句话，说加百分之四十五的税，我们就得停机器。”
赵敬民指着零件侧面一个空白的圆形凹槽。
“这个位置，是用来打大众商标的，没有那个商标，这块完美无缺的金属疙瘩，就只能按废铝的市价，两块钱一斤卖给回收站。”
韩栋的手指滑过那个空白凹槽，此刻的他思维极度清晰。
关税壁垒只是表象。
北美商务部可以用关税，也可以用反倾销，还可以用环保审查，工具无穷无尽。
根本的软肋在于，华夏没有自己的终端品牌。
启航花费巨大精力，打造了盘古系统，造出了天工机床，统一了物流网络，将底层供应链武装到了牙齿。
但这条供应链的所有终点，几乎全在外国人手里。
代工厂只提供肌肉，大脑和灵魂属于外资品牌。
掌握了终端消费市场，就掌握了定价权。
大众可以轻易转单给捷克工厂，即便降低精度也无所谓。
因为买车的人看重的是大众的牌子，而不是那个藏在变速箱里的一微米公差。
韩栋将零件放回测量台。
他环视整个车间。
这十二台代表着全球最高科技的数控机床，在这里切削着毫无出路的死件。
“机器停了吧。”韩栋对赵敬民说道。
赵敬民略带惊讶，但还是按照韩栋说的，按下了总电源开关。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通风扇的转动声。
韩栋转身走出车间，周建民紧跟其后。
两人回到越野车上，车内气温很高，周建民打开空调。
韩栋拿出随身携带的黑色保密手机，这是连接燕京启航总部的直通专线。
电话接通，袁珊的声音传出。
“韩总，各大区的数据已经汇总，受停工影响的企业达到了三万七千家。
启航的资金盘已经准备好。
要不要像上次一样，按照原价对这些积压的成品进行兜底收购？预计需要调动十五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停止收购。”韩栋声音极度冰冷。
周建民在驾驶座上转头，看着韩栋。
“韩总，如果不兜底，这几万家企业最多撑一个月就会破产清算，天工机床的销售网络会彻底崩盘。”
袁珊在电话那头提醒。
“收上来也没有意义。
收一堆大众的零件、西门子的外壳，启航卖给谁？”
韩栋冷冷的说道，这是纯粹的理性判断。
“把十五亿美元留在账上。”
韩栋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华星电子厂房。
“三万家工厂不是没活干，是活干错了方向。
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做规则优化，打破关税墙没有意义，出路在于彻底绕过它。”
“那这三万家工厂的出路在哪？”袁珊问。
“造自己的东西。”韩栋下达指令。
“不取代工零件，启航造整车，造整台家电，造工程机械，造医疗设备。”
涉足终端消费品制造，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
这需要整合设计、组装、营销、售后所有的环节。
过去启航只做底层协议和工业母机加工设备。
“韩总，这是跨行业的全面开战。”袁珊声音低沉。
“国外的品牌在国内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市场份额。”
“那就把他们赶出去。”韩栋没有犹豫。
“通知陆佳杰，停止盘古系统所有冗余算力的外租项目。”
韩栋规划出下一步的战术步骤。
“四十八小时内，调取华夏国内过去五年，关于汽车市场、家电市场、重型工程机械市场的全量销售数据。
包括车型销量、产品故障率、用户痛点反馈。”
“把这些数据全部灌入超算中心，我要盘古逆向推演出，符合华夏当前消费能力和物理使用环境的最优产品模型。”
“另外，让法律部准备收购文件。
长三角和珠三角，凡是因为关税停工、具备整机装配能力的濒破产企业，启航全部注资控股，保留熟练产业工人。”
韩栋看着周建民。
“开车，回基地，召开大区经理紧急会议。”
燕京，启航大厦地下二层。盘古超算中心。
陆佳杰接到指令后，立刻动员了整个技术团队。
统计局公开数据、各地车管所登记记录、主要家电卖场销售报表，通过各大骨干网络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个地下中心。
主控制屏幕上，三条柱状图开始快速生长。
左边是汽车市场份额。
德国大众桑塔纳占据了半壁江山，丰田、本田紧随其后。
国产汽车几乎只存在于低端微型车领域。
中间是家电市场。
索尼、松下、西门子霸占了高利润的彩电、冰箱、洗衣机份额。
右侧是工程机械。
卡特彼勒、小松挖掘机垄断了国内的大型基建工地。
这些图表背后，是几千亿级别的庞大内需利润，全部被外资用终端品牌收割。
陆佳杰双手在键盘上敲击。
“数据导入完成。盘古系统开始建模。”
主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运转。
这不是单纯的零件加工补偿，盘古系统第一次被用来进行逆向行业设计。
系统通过收集来的外资汽车故障率数据，寻找出传统发动机在华夏拥堵路况下的热效率损耗节点。
结合天工机床的加工能力，系统开始在一张空白的三维蓝图上，自动生成优化后的发动机缸体结构。
短短三个小时。
三维蓝图上出现了第一张完整的发动机结构图，图纸旁标注着详细的加工公差、材料配比以及装配顺序。
系统给出的性能参数，比市面上主流的德国发动机高出百分之十五，而加工成本因为全产业链打通，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陆佳杰看着那张图纸，拿起身边的座机，拨通了南方大区总部的电话。
深市宝安基地，一号会议室。
韩栋坐在会议桌主位。
周建民、赵立新，以及通过电话接入的其他六个大区负责人全部在线。
“北美以为掐断了出口，就能憋死华夏的工厂。”韩栋环视众人。
“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华夏拥有全球最大的潜在内需市场。
十二亿人的消费需求，足以支撑起一个完整的独立工业生态。”
韩栋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显示出盘古系统刚刚生成的汽车发动机图纸，以及随后几十张涵盖家电核心压缩机、工程挖掘机液压泵的蓝图。
“过去，华夏需要买图纸，买授权。
现在，盘古系统就是最大的研发中心。”
韩栋指着这些蓝图。
“把这些图纸，拆解成具体的零件加工指令，通过玄武网关，下发给南方停工的三万家代工厂。
告诉他们，不需要给外国人切那毫无意义的一微米公差了。
给启航切自己的零件。”
周建民看着图纸上的参数。
“韩总，零部件造出来后，总装环节怎么办？我们没有造车资质，也没有家电生产线。”
韩栋调出另一份表格。
那是目前国内几百家，处于亏损边缘的国营机械厂和地方组装厂名单。
“这些工厂手里有牌照，有总装流水线，但没有核心技术，产品卖不出去。”
韩栋点出破局点。
“周建民，你带队去谈。
启航提供全套图纸、核心零部件和技术改造资金，他们只负责总装。
产品挂联合品牌，利润四六分成。”
“这会彻底打破现有的市场格局，外资品牌在内地的合资厂会面临灭顶之灾。”
赵立新看着那些远超时代的性能参数，敏锐地指出了后果。
“这是工业战争。”韩栋目光冷峻。
“从今天起，启航的生产线，不生产任何一个用于出口的零件。”
“所有天工机床的产能，全部转向国内。”
“外资定下百分之四十五的关税高墙，我就在他们的高墙之外，重建一座只属于华夏的商业城池。
等到这座城池建好，他们手里的关税政策，连擦桌子的废纸都不如。”
韩栋站起身，结束了这场只有二十分钟的简短会议。
深市的夜空低沉。
华星电子厂内，赵敬民接到了周建民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赵敬民转身走向五号车间，他打开了车间的总照明灯。
他走到一号天工机床的控制台前。
将操作模式从外部订单代工，切换为接收盘古主网下发图纸。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工指令传输完毕。
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大众的传动轴套。
而是一款全新设计的、性能更强的四驱分动箱壳体。
赵敬民按下启动键，机床主轴再次轰鸣。
这一次，制造出来的产品不再属于任何外资品牌。
华夏精密制造的庞大产能，在被关税逼入死角的极限绝境中，终于调转了方向。
向着庞大的终端消费市场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