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直接开始。”周振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定下会议基调。
周振华抬手指向韩栋。
“各位院士,这是启航集团的韩栋。”周振华开门见山。
“昨天他提交了一份方案,要在南方整合三万家停工的代工厂,利用他们的天工机床和超算系统直接生产乘用车。
资料大家看过了,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做技术定性。
行的话,咱们讨论特批试制程序,如果不行,这个案子当场驳回。”
坐在左侧首位的王耀祖院士,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拿起一份图纸,目光直接锁定韩栋,这是毫不掩饰的专业审视。
“韩栋同志是吧,我研究内燃机三十五年,从德国大众那里引进桑塔纳的发动机技术,消化了整整十年才勉强降低废品率。”
王耀祖将图纸放在桌面上。
“看你们提供的图纸,直列四缸自然吸气,压缩比标定十一比一,热效率曲线超出现有合资发动机百分之十五,数据非常漂亮。”
“但发动机不是画在纸上的模型,国内所有的铸造厂,采用翻砂模具工艺。
铁水注入模具,冷却时不可避免会产生微小的收缩气孔。”
“普通压缩比勉强能扛住,你这种十一比一的高压缩比缸体,在每分钟三千转的高温高压运转下,内部气孔会瞬间崩裂蔓延,直接导致炸缸。
“你们启航连一座高炉和铸造翻砂车间都没有,怎么保证缸体的物理可靠性?”
尖锐且致命,这是基于传统工业流程的铁律质疑。
韩栋神色未变,他没有解释翻砂的弊端,而是对陆佳杰侧了侧头。
投影仪屏幕瞬间亮起。
一段实时监控录像投射在幕布上,那是燕京西郊超级工厂的内部画面。
画面中没有炽热的铁水,也没有砂模。
只有一块重达一百五十公斤的,实心特种高强铝合金毛坯,固定在天工六号加工中心的工作台上。
机床刀具以极高的转速切入金属,十六个冷却液喷嘴,精准对着切削点喷射。
银白色的金属废屑如同暴雨般飞溅,这是相当暴力的直接去除法。
“王院士,启航不翻砂,更不铸造。”韩栋平视对方,语气冰冷客观。
“启航用高强度实心金属块,依靠天工机床进行全封闭微秒级电平补偿切削。
不经过铁水冷却环节,金属晶体结构保持天然致密,从根本上杜绝了气孔产生的物理可能。”
王耀祖眉头紧锁,这种加工方式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荒谬!整块金属直接机加工铣出缸体?那得产生多么可怕的切削热量和应力变形!”王耀祖厉声反驳。
“金属受热膨胀,刀具发生偏转,这么大的切削量,公差会直接拉大到几十微米。
装上活塞后摩擦力极不均匀,发动机会在半小时内拉缸抱死。”
韩栋伸手拿过手边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解开绕线,抽出一张黑色的胶片。
韩栋起身,走到侧墙的观片灯前,按下开关,白色的强光穿透胶片。
底片上呈现出完全均匀的浅灰色,没有任何代表缺陷的黑色斑点或线条,纯净得不可思议。
“这是上个月,启航为核工业部96工程切削的,主泵叶轮的X射线无损探伤底片。
材质是极其坚硬的Inconel718镍基高温合金。”
韩栋手指点在底片上。
“加工这件叶轮时,切削点温度瞬间超过一千一百度。
但盘古系统每毫秒下发一次阻力补偿指令,用压电陶瓷刀柄产生两万赫兹超声波高频震动,将所有切削热量通过金属废屑散出,金属母体热量积累为零。”
韩栋转身看向王耀祖。
“加工完成的叶轮根部曲面,无任何残余应力撕裂层,公差绝对锁死在0.005毫米以内。
核级标准,一次性全量通过,用这种精度去切削一个民用铝合金缸体,不存在任何热膨胀和偏转。”
王耀祖盯着观片灯上的底片,嘴唇微微张开。
他深知核电叶轮的加工要求,是内燃机缸体的十倍以上。
如果启航真的掌握了这种无应力切削技术,铸造气孔的百年难题将不攻自破。
他靠回椅背,没有再出声。
坐在旁边的李克院士翻开另一页报告,他负责车辆底盘和整车集成,对质量控制有着严苛的标准。
“单件加工精度高,并不能代表具备量产汽车的能力。”李克声音低沉有力。
“一辆汽车有几万个独立零部件,你们的方案是把这些零件打散,交给南方三万家不同的代工厂去生产。
这种蜂群式的分散加工,是汽车工业的大忌。”
李克拿出一支红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叉。
“长三角的工厂生产底盘控制臂,珠三角的工厂生产传动轴承。
几万个工人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厂房的温度湿度各不相同。”
“运到一起总装时,只要有两个关键零件出现0.1毫米的装配公差累积,这辆车在高速行驶中就会出现底盘共振甚至解体。
缺乏统一流水线的严格品控,质量一致性根本无法保证。”
“李院士,质量一致性,不靠工人,靠数据。”
韩栋坐回座位,再次示意陆佳杰。
幕布画面切换。
一张覆盖华东、华南的巨大电子地图呈现出来,地图上闪烁着超过三万个密集的绿色光斑。
“这是盘古系统实时监控的玄武主网工业界面。”韩栋指向那些绿光。
“这三万家工厂,全部换装了启航的天工六号机床。
重点在于,这些机床的主板全部拆除了本地运算冗余,它们无法接收人工输入的加工参数。”
李克看着那些闪烁的节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韩栋点破核心逻辑。
“所有的进给速度、主轴转速、刀具补偿角度,全部由燕京地下二层的超算中心统一解算,直接通过底层电平发送控制指令。
工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毛坯放进去,按启动键。”
“不管是零下十度的东北,还是四十度的南方车间,超算通过传感器实时抓取当地温湿度进行热膨胀反向补偿。
同一批次的传动轴,在两千公里外两家不同工厂切出来,尺寸误差不会超过0.001毫米。
这是人力品控永远无法企及的绝对一致性。”
李克握着红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种彻底剥离人工干扰,用最高权限接管底层硬件的统筹模式,粉碎了他几十年建立的传统工厂品控观念。
如果算法能控制一切微小动作,那么地域分布就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了可怕的产能扩张器。
陈国栋院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作为汽车安全标准的制定者,他对车辆的物理安全性有着不容逾越的底线。
“韩栋同志,启航描绘的加工蓝图很完美,但我只看碰撞数据。”
陈国栋拿出一份强制标准文件。
“乘用车必须通过时速五十公里,正面刚性壁障碰撞。
你们没有冲压模具厂,车身外覆件和承载框架用什么做?
如果用普通的冷轧钢板直接折弯成型,碰撞的瞬间A柱会像纸片一样折断,方向盘会顶碎驾驶员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