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过去这一个月，收集了全国各地售后网点强制上传的检修数据。
加上车辆玄武模块自动回传的基础电平信号，累积行驶里程已经超过两亿公里。”陆佳杰汇报着。
韩栋看着折线图上的波峰和波谷。
“十二万台车在各种路况下的真实跑动参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拥有这种规模的底层数据库。”
陆佳杰自豪的说道。
“盘古系统对这些数据，进行了连续五天的交叉验算和统计学习，系统找出了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陆佳杰翻到报表第三页。
“国内城市道路普遍拥堵，早晚高峰期，车辆长时间走走停停。
盘古发现，车辆频繁处于怠速暖机阶段，在这个特定工况下，原厂设定的ECU参数存在冗余，压电陶瓷喷油嘴的喷射脉宽偏大。”
韩栋盯着屏幕上罗列的参数列表。
“浪费了多少燃油？”韩栋问。
“大概在百分之三左右。”陆佳杰给出确切数值。
“喷油嘴开启时间长了零点几毫秒，多余的燃油没有完全转化为动力，而是变成了废气排出。
这属于在前期封闭测试中没有遇到的情况。”
陆佳杰合上报表，他给出了传统的解决思路。
“系统已经重新编写了燃烧模型代码，生成了修正后的ECU固件参数。
要不要登报发个公告？通知车主利用周末时间，去全国四百多个体验中心免费刷写程序？”
陆佳杰提议。
韩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盘古主控制台前。
“十二万台车，让车主专门跑一趟服务站，只是为了优化几个参数？”韩栋看着陆佳杰。
“占用他们的休息时间不说，四百个网点平均每个要接待三百台车，检测工位会被挤占，常规维修业务会被迫停摆。”
陆佳杰点头，这确实是个大工程。
“可以借着他们下次做常规保养的时候，顺便插上数据线进行更新。”陆佳杰提出备用方案。
韩栋转身，看着控制台上的全景地图。
“不需要等下次保养。”韩栋直接否决。
“今天晚上解决。”
陆佳杰愣住了，他有些不解的看着韩栋。
“今天晚上？车都在几千公里外，怎么操作？”陆佳杰提出技术常识的质疑。
“玄武模块不仅是数据上传器，它有下行接收权限，直接连接着发动机的底层总线。”
韩栋输入操作指令，调出玄武模块的通讯协议架构。
陆佳杰深吸一口气。
96年，电脑升级系统需要拔下硬盘，或者用光盘软盘进行本地覆盖安装。
通过网络隔空修改一台汽车的物理控制单元，这完全脱离了传统汽车工程的范畴。
“这有极大的风险。”陆佳杰快速思考着技术可行性。
“数据包下载过程中，一旦出现信号中断，或者基站网络波动，底层代码就会残缺。
ECU主板会彻底损坏死机，车辆启动不了，几十万车主明天早上会被困在路边。”
韩栋指着屏幕上的协议代码。
“新参数包压缩后只有128KB。”韩栋解释防错机制。
“盘古系统采用静默下载机制，只有在车辆彻底熄火，并且内部网络休眠时才会启动下载。
下载完成后，系统会在独立缓存区校验代码完整性，校验通过，最后才会在主存中进行覆盖。”
陆佳杰看着那严密的协议逻辑。
这种双备份引导区兜底机制，杜绝了主板损坏的可能。
韩栋在设计玄武网关时，就已经预留了这个后门，他一直在等待数据累积到足够触发更新的时刻。
“凌晨两点，执行全国参数包推送。”
陆佳杰点头，立刻走向操作台，带领几十名值班工程师开始进行封装测试。
夜色深沉，启航大厦外街道上空无一人，内部却是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显示着华夏地图的轮廓。
十二万四千三百一十个代表车辆的绿色光点，均匀分布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坐标上。
目前这些光点全部处于静止状态。
凌晨两点整。
陆佳杰看着面前的数据表。
“参数包封装完毕，已通过内部实车台架五十次防断电测试。”
韩栋站在主控台前，他伸出手指，按下键盘上的红色执行键。
一行短促的指令通过主干光缆，发送至全国各地的通讯基站网络。
最后转化为无线电波，散布在沉睡的城市上空。
几千公里外的深市，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的昆仑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
车辆底盘下方的玄武模块内部，绿色的指示灯微微闪烁了零点五秒，休眠状态的主板接收到唤醒信号。
缓存区开始接纳远端传来的代码包，数据核验通过。
底层控制总线通电，覆盖原有的燃烧模型参数表。
三分钟后，覆盖完成，总线断电，玄武模块重新进入深度休眠状态，一切归于死寂。
燕京机房的大屏幕上，不断弹出更新成功的提示数据。
不到十分钟，全网十二万台车辆全部完成了参数覆盖。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一名车主，一次改变汽车工业产品形态的技术动作，顺利执行完毕。
清晨六点半，深市罗湖区，天空有些阴沉，气温二十二度。
李怀生穿着灰色衬衫，走出老旧的居民楼道，他在街角的早餐摊停下。
“老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带走。”李怀生递过去零钱。
老板把包好的早餐递给他，李怀生走向停在马路边的黑色昆仑轿车。
他拉开驾驶室车门坐进去，顺手把豆浆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将车钥匙插入点火孔，转动。
发动机轻微抖动了一下，平稳启动，怠速声音很低。
李怀生有记录油耗的强迫症习惯。
这三个月来，他每天行驶的路线固定，踩油门的力度也固定，他很清楚这台车的工况底线。
他看了一眼液晶仪表盘中间的瞬时数据显示区域。
屏幕上显示着冷车怠速油耗数值：0.7L/H。
李怀生愣了一下。
过去的三个月里，只要是早晨第一次冷启动，水温没有上升到正常刻度前，这个位置的数字一直稳定在0.8L/H。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屏幕，数字依然是0.7L/H。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变绿，李怀生放下手刹，挂入D挡。
车辆起步，他轻踩油门，转速表指针缓慢攀升。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变化。
以前初段起步踩下油门，发动机转速上升偏快，伴随着微弱的闯动感。
今天起步，转速上升变得非常线性，挡位衔接处的微小动静完全消失了，动力输出似乎比昨天更加平顺。
李怀生带着疑惑把车开到学校的露天停车场。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拉开副驾驶手套箱，拿出一个黑色的硬抄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每一次加油的升数，当天的气温以及行驶里程。
他拿起笔，记录下今天的里程表读数。昨天傍晚他刚加满油，油表指针目前还停留在最顶端。
上午没课，李怀生走进教职工大办公室，几名同事正在批改作业。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白色的固定电话，拨通了深市的公共传呼台号码。
他找人工客服，给自己的老朋友黄师傅留了言，黄师傅是市里的出租车司机。
十分钟后，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李怀生接起听筒。
“李老师，大清早找我什么事？我正拉着客人在深南大道上堵着呢。”
老黄的声音伴随着街头汽车鸣笛的嘈杂声传过来。
“老黄，你今天出车，发现车子有什么不一样吗？”李怀生压低声音，提出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我昨天没睡好，脚感出了问题。”老黄略带疑惑的说道。
“早上六点交接班，我去油站把油箱加满。
跑到这会儿，平时这个点，油表指针早该掉下一小格了，今天指针才刚刚离开最高线。
而且我发现起步的时候，怠速不怎么往下掉。”
李怀生听完，彻底确认自己早上的感觉没有出错，他挂断电话。
但他不明白原因。
车就是一块铁和一堆机械零件拼凑成的机器，没有进修理厂换零件，也没有师傅调校化油器。
这台机器怎么会自己在半夜里改变了运行逻辑。
下午五点下班，李怀生特意绕了远路。
他顺着滨海大道多跑了半个深市，刻意测试各种速度下的车辆反应。
晚上七点回到家。
他拿着计算器和几张加油小票，坐在餐桌前进行核算。
今天一共跑了九十公里。
他刚才在路口的加油站把油箱再次跳枪加满，一共加了六点四八升汽油。
他在计算器上输入数值，按下等号键。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最终结果：百公里平均油耗7.2升。
他前天刚做过月度总核算，过去三个月的平均油耗数据是7.8升。
降了整整百分之八。
一辆行驶了几个月的老车，没有经过任何物理保养，凭空降低了油耗。
李怀生拿起座机，给自发组建的一个昆仑车主传呼台群发了一条群发消息。
留言内容非常简单：“大家注意一下近两天的油耗，我的车变省油了。”
晚上十点，李怀生家里的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所有收到消息的车主，打电话过来反馈了完全一致的感受。
车子变得平顺，油耗明显降低。
这件事在底层的车主圈子里迅速发酵，很多人给出了解释。
有人猜测是最近深市的汽油品质变好了，有人猜测是车子的机械部件过了磨合期彻底顺滑了。
没有人想到电子系统层面。
第三天上午，全国几十家主流报纸同时出街。
在报纸第三版或第二版的显眼位置，刊登了一份来自启航汽车官方的技术公告。
标题是普通的黑体字：
“关于启航昆仑汽车首批参数优化完成的说明”。
正文没有长篇大论，用词极为克制直接。
大意为：启航通过盘古超算中心，对累计两亿公里的真实行驶数据进行了集中归纳学习。
发现在低速怠速和走走停停阶段，车辆存在极小幅度的燃烧效率冗余。
9月15日凌晨，启航通过玄武通讯网络，向全国124310台已售车辆推送了全新的控制代码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