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群穿着西装的外国专家方阵里,一个满头白发的德国老者推了推眼镜,他身前的桌子上摆着精密的长焦远视镜。
“先生,您觉得他们能成功吗?”旁边的一名随行人员低声问。
“那是西门子和阿尔斯通都没有尝试过的协作模式。
按照他们的工业底子,这种凑出来的零件,在高速运转下会产生致命的共振。”
德国老者没有说话,他透过远视镜,仔细观察着先行者号的车体连接处。
他发现那些蒙皮的铆接工艺极其精湛,缝隙均匀得像是用激光切割后再进行的人工微调。
“我不知道。”德国老者的语气非常严谨。
“但我从这些零件上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一致性。
如果他们真的在三个月内完成了标准的统一,那我们将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怪物,就像之前启航独自造出先行者号一样恐怖。”
上午九点五十分。
试车场上空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所有人退出轨道区域!重复,所有人退出轨道区域!”
袁珊跑上来,有些紧张地汇报:
“韩总,全线路况检查完毕,轨道无异物,接触网已带电至最高等级,试车申请已获批复。”
韩栋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
9点59分。
他拿起对讲机,频道接通了全车所有岗位。
“我是韩栋。”
“深市接收端,收到。”
“攀枝花监测端,收到。”
“鞍钢质检端,收到。”
“株洲动力端,收到。”
“武汉结构端,收到。”
一连串铿锵有力的回应在喇叭里响起。
“三分钟预热,开启全车散热系统。”韩栋下达指令。
车厢底部的冷却风扇开始高频转动,发出的嗡鸣声让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站台上的观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种钢铁巨兽即将爆发的力量感让人心悸。
“韩总,可以开始了。”
周士浦的声音透着颤抖,他盯着主屏幕上的牵引力曲线。
韩栋的手握住了代表先行者号最高权限的推动手柄。
“倒计时十秒。”
“十!”
全场的噪音瞬间消失,只剩下电子计数的嘀嗒声。
“五!”
李振南紧紧握住了护栏。
“三!”
张德发屏住了呼吸。
“一!”
“起动!”
韩栋猛地将手柄推到了第一级牵引位。
“滋——”
车顶受电弓爆发出两团耀眼的蓝色电弧。
巨大的电能在瞬间涌入牵引变流器,经过深市制造的IGBT模块,转化为频率精准的交流电,灌进了株洲生产的电机里。
电机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啸叫。
车轮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晃动,没有车钩的撞击声。
整列列车像是一整块切削好的金属,平滑地从站台滑出。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列车开始加速。
“时速50公里,电机温升正常,谐波干扰在控制范围内。”周士浦大声汇报。
韩栋再次推动手柄。
第二级!
第三级!
列车在百米定尺重轨上飞速疾驰。
由于铁三角供应链提供的卓越精度,列车在通过轨缝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哐当声,而是轻微的沙沙声。
观众席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些守在专用线旁的工人们,此刻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工装和毛巾。
韩栋盯着屏幕上的时速表。
120。
160。
200!
红色数字跳动到了200公里的关口。
“动力系统负载率60%,还有极大余量。”倪光楠在旁提醒。
此时的试车场直道终点正在接近,列车即将进入那个半径为5000米的特大弯道。
那是对武汉重工焊接质量、攀枝花磁材应力表现、以及辽省钢轨侧向刚度的综合考验。
列车以200公里的高速切入弯道,离心力让车体产生了一丝倾斜。
监控室里,应力传感器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代表危险的黄色指示灯忽明忽暗。
“侧向力峰值达到120千牛!”周士浦惊呼,“平衡系统正在全力介入!”
韩栋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动态云图。
他看到,在巨大的压力下,车体框架的变形量始终被锁死在0.5毫米以内。
“撑住……”赵宏刚在控制台后,紧张的心脏都要跳了出来,这是他焊出来的骨架。
十秒钟。
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列车平稳地冲出了弯道,重新回到了直道。
黄灯熄灭,绿灯长亮。
“完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沸腾。
德国老者已经放下了远视镜,他的表情不再是审视,而是格外凝重,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德文:
【华夏工业的一致性时代,到来了。】
韩栋走下塔台。
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大地。
他迎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走去,迎着那些饱含泪水的老师傅走去。
“韩总!咱们做到了!”李振南冲上来,满脸红光。
韩栋笑了。
他拍了拍李振南的肩膀,又握了握张德发满是老茧的手。
“这只是实验。”
韩栋的声音平静而清亮,却让所有欢呼的人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明天,我们要在这里进行全负荷连轴测试,七十二小时不停机。”
他环视四周。
“我要向全世界证明,这不是昙花一现,而是华夏工业未来的底色。”
韩栋转身,看向那列停在朝霞中的先行者号。
这种多省协作模式虽然成功了,但接下来的产业链整合、成本控制、全球标准争夺,才是真正的难关。
但他不怕。
因为他在这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团火。
一团被启航点燃,永不熄灭的工业之火。
在人群的背后,几名年轻的工程师正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刚才通过弯道时的各项参数。
马千里看着手中的数据,又看了看韩栋的背影。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种全国协作在每一个零部件上都开花结果。
燕京南站试车场的这一天,注定被载入史册。
夕阳斜照。
先行者号实验车的背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雄壮。
在这个95年的盛夏,华夏工业长龙的最后合龙,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彻底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