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宣武门西大街。
早晨八点。
这座城市的苏醒通常伴随着自行车铃声和煎饼果子的香气。
但今天,位于启航大厦的通讯机房里,气氛却像是一口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红灯全亮了。”
通讯主管老张摘下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有些发抖。
面前的数字程控交换机面板上,两百条中继线的指示灯没有闪烁,而是保持着一种恒定的红色长亮状态。
“接入量超过阈值,排队系统已经溢出。”
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额头上全是汗。
“全是长途,区号覆盖了二十三个省份,还有几个00开头的国际长途,信号源显示是德国和法国。”
老张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那群临时调来的三十名接线员。
这些年轻的姑娘们此刻根本顾不上喝水,她们的手在键盘上飞舞,嘴里重复着近乎相同的话术。
“您好,启航集团。”
“关于IGBT模块的技术细节,请关注官方公告。”
“韩总正在开会。”
“二级供应商的准入标准已在内网公示,请自行查阅。”
“抱歉,不接受口头预定。”
这不是咨询,这是轰炸。
昨夜先行者号在南站的那一声长鸣,不仅震醒了燕京,更像是向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深水炸弹。
涟漪扩散的速度,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快。
顶层,战略指挥室。
阳光穿透落地窗,地板上堆满了尚未拆封的传真纸,几台传真机因为过热,不得不打开外壳散热,发出一股塑料受热后的焦糊味。
袁珊手里拿着三个电话听筒,正在同时处理着三方通话。
她那一向精致的职业套装此刻略显褶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王厅,即使是老乡也不行,韩总说了,标准就是标准,没有感情分。”
“刘总,你们厂的五轴联动如果没有接入启航的数据接口,就算产能再大我们也无法通过。”
“电视台的采访推到下个月,现在没空。”
啪。
袁珊挂断最后一个电话,转身看向韩栋。
“韩总,统计出来了。
截止到今早八点,全国二十七个省、直辖市的工业厅、计委发来公函。
十五家央企发来考察申请。
还有……”
袁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德国西门子大中华区总裁的私人秘书打了六次电话,说他们总裁愿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只要给五分钟时间就能冰释前嫌。”
韩栋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喧嚣与他无关。
“西门子不用理会。”韩栋的声音冷淡。
“让他去车间门口排队,那是他自己选的位置,说说国内的情况。”
袁珊翻开记录本:
“反应最激烈的是那些没进铁三角的工业大省。
苏省、鲁省(除青岛港外)、浙省,他们据说连夜开了会。
特别是苏省,因为错失了这次电机和控制系统的份额,那边压力很大,据说一位领导拍了桌子。”
韩栋走到那张巨大的工业地图前。
地图上,深市、攀枝花、鞍钢、株洲、武汉、青岛六个点已经亮起,连成了一张网。
而在这张网之外,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韩总,我们需要怎么回?”袁珊问。
韩栋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圈了三个圈。
“统一口径:技术细节在适当时候公布。目前产能饱和,暂不接受新的供应商加入。”
袁珊愣了一下:“这时候拒绝?这不是把他们往外推吗?他们手里有很多资源……”
“不是推。”韩栋的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外联部,不用增派人手接电话,让他们打不进来,这种焦虑感是最好的工业催化剂。”
与此同时,八百公里外的苏省。
省工业厅老赵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两侧坐着省内各大机床厂、电子厂、材料厂的一把手。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正是先行者号试车成功的消息。
“都看看吧。”赵立本敲了敲桌子。
“深市出了芯片,攀枝花出了磁钢,连那个只有几台苏联老轧机的鞍钢都弄出了百米重轨。
我们呢?我们苏省作为工业强省,在这列车上连个螺丝钉都没混上!”
“厅长,这不能怪我们啊。”无锡一家机床厂的厂长苦着脸。
“启航那个标准太高了,他们要求铸件的应力释放周期必须是一年,我们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压在那儿?
再说了,我们的精度0.02毫米已经是国标优等品了,他们非要0.005毫米……”
“现在人家做到了!”
赵立本猛地站起来,把报纸甩在那位厂长面前。
“别跟我提国标!从今天起,国标是及格线,启航标准才是生存线!
你没看懂吗?韩以后凡是想进高铁产业链的,都得过这道门槛,达不到0.005就只能去造农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企业家们,此刻都脊背发凉。
他们突然意识到,时代的逻辑变了。
以前是拼谁关系硬、谁价格低,现在是拼谁的数据能对上启航的接口。
赵立本重新坐下,解开风纪扣,语气决绝。
“特批两亿专项资金用于技术改造,你们谁能在一个月内,把工业黄埔的培训名额给我抢回来五个,这两亿就给谁。
抢不到,就地免职,换能抢的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