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还不够。”韩栋眼神变得深邃。
“现在只是技术层面的交流。下午的课,我要给他们加点料。”
“加什么料?”袁珊问。
“加点危机感。”韩栋放下筷子。
“告诉外联部,把西门子那个副总裁的谈判纪要复印五十份,发给他们。”
下午两点。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上午是热烈的学术探讨,那么现在就是肃杀的战场动员。
每人手中都拿着那份复印件。
那是西门子提出的合资条款。条款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归结起来只有三个意思:
1.华夏只能负责组装,核心部件必须采购西门子。
2.所有的控制软件源代码不开放,出现故障必须由德方专家维修。
3.华夏不得自主研发下一代高速列车技术。
“这就是洋人给我们定的规矩。”韩栋的话传到众人耳中如同惊雷。
“现在,虽然车跑起来了,但如果我们不能建立自己的全套标准体系,如果不能把这套体系固化下来,这份洋人合同随时会摆回桌面上。”
韩栋看着马千里:“如果你的电机参数还是靠刘师傅的手感,那西门子就会说你的质量不稳定,不符合国际安全规范。
他们就会以此为由,拒绝给先行者号发放国际通行证。”
韩栋看着小刘:“如果你的焊接还是靠你自己改的那台机器,那阿尔斯通就会说你的工艺不可复制,存在潜在断裂风险。
他们就会要求我们拆掉所有车厢,换成他们的铝合金。”
“在这个世界上,谁掌握了标准,谁就掌握了定义权。”
“所谓的工业黄埔,不是教你们怎么拧螺丝,是教你们怎么制定规则。
我要你们编写的那本书,不叫《技术手册》,叫《华夏工业法典》。”
“当你们走出这个门的时候,我要让这世界上的工业标准,除了DIN(德国标准)、ASTM(美国标准)、JIS(日本标准),再多出一个——CNIS(华夏标准)。”
“而这个标准的每一个参数,都将由华夏来定义。”
台下,五十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们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对技术的单纯痴迷,变成了一种更沉重、更宏大的东西。
使命感的火焰在灼灼燃烧。
马千里低头看着手中的《工业逻辑》,他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参数即国土。】
这一天,并没有进行具体的技能培训。
但这一天,这五十个人的大脑被彻底格式化了。
他们不再是哪个厂的技术员,他们是这个国家工业体系的守夜人。
深夜,启航大厦依然灯火通明。
学员们并没有回宿舍休息,实验室里,机房里,到处都是黄埔班学生的人影。
马千里和小刘凑在一起,正在对一台刚刚运到的进口示波器进行拆解。
“这电路板的设计思路有点意思。”马千里指着一块芯片。
“他们在模拟信号转数字信号的时候,加了一个滤波算法,所以波形看起来特别干净。”
“那是障眼法。”小刘冷笑一声,“把真实的噪点过滤掉了,看起来好看,但这会掩盖真正的问题。咱们不能学这个,咱们要看原始数据。”
“对,咱们自己写个驱动,把原始数据读出来。”
韩栋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
“韩总,看来不用淘汰30%了。”倪光楠走到他身边,笑着说,“这帮孩子的劲头,比我当年还要足。”
韩栋转过身,向电梯走去。
“只有在高压下存活下来的人,才能在未来的国际博弈中站稳脚跟。
这只是第一天,等到他们开始接触真正的工业母机设计,接触到底层材料学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一步棋,走通了。
工业黄埔不再是一个概念,它已经开始自行运转。
这五十颗种子,在启航这片土壤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而他韩栋,要为这片土壤,挡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那黑暗中,无数微弱的火光正在汇聚,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