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环路上的路灯连成橘黄色的光带。
在这个缺乏夜生活的年代，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
但启航大厦是个例外，这里像一座不知疲倦的蓝色灯塔。
韩栋站在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
他没有看夜景，目光聚焦在玻璃倒映出的身后那块显示屏上。
屏幕上，数据的刷新速度比白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在跳动。
【工业知识数字化系统 V1.0实时看板】
【已录入核心工艺节点：1847个】
【已生成交互式教学模型：63个】
【当前在线训练人数：23人】
【系统算力负载：82%】
袁珊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办公桌旁，她刚从行政部上来，看了一眼韩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欲言又止。
“说。”韩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袁珊把文件放在桌上。
“韩总，这周的训练报表出来了，效率极高。”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折线图。
“以前在国企大厂，一个徒弟要出师，得给师傅打了三年饭、倒了三年水，师傅高兴了才教两招绝活。
现在系统把这些绝活拆碎了，揉烂了，直接灌进学员脑子里。
刚才我在下面看了一圈，那个叫李刚的，三天时间，已经在模拟器上处理了四百次萃取槽泄漏。
这要是放以前，够炸平半个山头。”
韩栋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报表扫了一眼。
“这正是我要的速度。”
“袁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韩总，但是这种速成，会不会太冷冰冰了？
昨天我去食堂，听到几个老技师在聊天。
他们说，这机器把他们的饭碗抢了，以后徒弟不用求师傅，直接求电脑就行。
他们觉得……这种师徒之间的情分，没了。”
袁珊顿了顿，补了一句：
“在以前的传统观念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这种搞法，会不会是在挖传统的根。”
韩栋放下报表，并没有立刻反驳。
“袁珊，你觉得什么是师徒？”韩栋问。
袁珊想了想：“传道受业解惑，还有……一种情感纽带吧。”
“那是文人的说法。”韩栋喝了一口枸杞水后淡淡说道。
“在工业领域，传统的师徒制，本质上是一种低效的信息垄断。
师傅掌握核心参数，以此确立权威和地位。
徒弟通过提供情绪价值和劳动力，换取信息的碎片化释放。
这种模式在农业社会没问题，但在工业化大生产面前，它反而是阻碍。”
韩栋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服务器监控屏前，指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我们不是在消灭师徒制，我们是在提纯。
你看刘铁手，他以前教徒弟，靠的是吼，靠的是骂，徒弟还得猜。
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量化成毫秒级的数据。系统就是最耐心的师傅，它不骂人，不藏私，二十四小时待命。
它能让三千个马千里，同时在这个深夜，学习刘铁手那一拧的风采。”
“这不是情分的消失。”韩栋回头看着袁珊，眼神坚定。
“这是师徒关系的升维。以前是师傅带徒弟，现在是先进的工业智慧带徒弟。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靠血缘，不靠人情，靠逻辑。”
袁珊看着韩栋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心里的感性焦虑慢慢消散，内心深处被宏大叙事冲击后极为震撼。
她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韩总，我去安排后勤，把夜宵标准再提一档。这些学员在下面拼命，营养得跟上。”
韩栋点点头：“去吧。顺便通知倪光楠，算力还要扩容。
现在的72%负载占用过多，一旦遇到超复杂工况模拟，系统会卡顿。”
袁珊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栋重新看向屏幕，他的眼眸穿透了数据，似乎看到了地下三层那个正在发生的奇迹。
与此同时，地下三层，深蓝区域。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五十个工位被隔音玻璃分开，每个人都戴着触觉反馈手套，沉浸在各自的虚拟战场中。
马千里的工位在最角落，编号HP-01-05。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悬停在半空，正在进行极为精细的操作。
尽管空调开到了22度，汗水依然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橡胶地板上。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HXD型电力机车牵引变流器，红色的警报框占据了视野的右上角。
【故障模拟：绝缘栅双极晶体管（IGBT）热失控前兆】
【当前结温：148℃（阈值150℃）】
【负载电流：1200A】
【冷却液流速：正常】
【环境干扰：强电磁脉冲】
【任务要求：在不切断主负载的情况下，抑制热失控，并将结温压回135℃以下。】
这是一个死局。
按照常规物理逻辑，不降负载就不可能降温。
这就好比让人在百米冲刺的同时还要让心率降下来。
马千里的呼吸急促，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不是死局，一定有那个E，那个不可控的变量E可以被转化。”
他回忆起赵宏刚的课程：“手册是骗人的，参数是用来打破的。”
他又回忆起张德发的课程：“听，万物都有频率。”
在虚拟世界里，他调出了变流器的底层控制逻辑图。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电路拓扑结构，常规做法是加大冷却泵功率，但系统显示冷却泵已经满载。
还能动哪里？
马千里的目光锁定了IGBT的开关频率，目前的设定是2000Hz，这是标准值，为了保证电流波形的平滑。
“如果我不追求波形平滑呢？”马千里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追求平滑，降低开关频率，开关损耗就会大幅下降，发热量自然减少。
但是，低频会带来谐波震动，这震动会传导到电机上，毁掉轴承。
这是一个跷跷板。
按下发热，翘起震动。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