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超级工厂，空气循环系统将室温恒定在22摄氏度。
五十名“黄埔一期”的学员皆在此等候着。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周的封闭式强化训练，大脑皮层还残留着无数个工艺参数的兴奋点。
原本以为能回宿舍补觉，却在十分钟前被集合铃声从床上拽起，甚至没来得及洗把脸，就全员站在了深蓝区域的主控大厅里。
没有人抱怨。
这一周的经历告诉他们，在这里抱怨是最无用的情绪。
数据不会因为你困倦就变得仁慈，机器不会因为你疲惫就停止磨损。
倪光楠站在主控台前，背后的巨幅屏幕上，只有一行醒目的红色的字：
【工业黄埔一期·第一次阶段性考核】
倪光楠等启航的讲师脸上，没有了往日讲课时的温和。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这群华夏工业年轻一代的面孔。
“这些天的培训只是基本功，韩总要的不是五十个技术工种，他要的是能掌控全局的工业指挥官。”
屏幕画面突变。
红色的字样消失，一个复杂的倒计时界面浮现：
【72:00:00】
下面还有三个醒目的圆圈标志，代表着仅有的三次容错机会。
“规则很简单。”倪光楠指着屏幕。
“接下来的72小时，你们将被隔离在独立的模拟舱内，系统会随机生成故障。
注意，不是单一故障，而是连环故障。”
“在这个过程中，系统不会暂停，不会有提示，没有参考资料，更禁止交头接耳。
你们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一周灌进你们脑子里的那些数据，以及你们的本能。”
人群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连环故障，这是工业现场最可怕的噩梦。
往往一个不起眼的电气跳闸，背后可能掩盖着机械卡死，而机械卡死的起因可能是液压油温过高，油温过高又是因为冷却水管内壁结垢导致的热交换效率下降。
这是一条链。
只要看错一环，就是全盘皆输。
“倪老。”
人群中，那个来自沈阳鼓风机厂的技术员举起了手。
“跨专业怎么办？我是搞流体机械的，如果系统给我出了一道电路逻辑死锁的题，我……我解不开。”
这也是所有人的担忧。
术业有专攻，这是工业界的铁律。
搞机械的不懂电控，搞电控的不懂材料，这是常态。
“问得好。”
“工业现场发生事故的时候，机器会先问你是什么专业的吗？”倪光楠反问。
全场死寂。
“变频器炸机的时候，它不会管你是学流体的还是学机械的，它只会把整条生产线停下来，每停一分钟，损失就是几十万。”
倪光楠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提问的学员。
“在启航的标准里没有专业壁垒，所有的故障，归根结底都是物理参数的异常。”
那名学员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这次考核，淘汰率预设30%。”
“这意味着你们当中有十五个人，三天后会离开这里。这不丢人，你们依然是各厂的骨干。”
“留下来的人，将获得启航二级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众人皆惊。
如果在场的人能看到情绪的颜色，那么此刻大厅里一定是一片赤红。
这一周的接触，让他们知道了启航的系统有多恐怖。
一级数据库里那些老师傅的绝活已经让他们惊为天人，那二级数据库里藏着什么？
“五轴联动的底层解耦算法。”
“光刻机双工件台的同步控制逻辑。”
“航空发动机单晶叶片的气膜冷却模型。”
倪光楠每抛出一个名词，众人的呼吸就加重一分。
这些东西，是当今工业的重中之重，是西方严防死守的存在。
“想要深入学习，那就证明你们有资格驾驭这些数据。
工业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进舱！”
随着一声令下，五十名学员按照编号，迅速地走向各自的模拟舱。
马千里坐进编号05的模拟舱。
空间不算宽敞，只有一张工学椅，面前是三块环绕式显示屏，桌上放着操纵杆、力反馈手套。
即使是模拟舱，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这是系统为了增加沉浸感特意释放的合成气味。
马千里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吧。”
他在心里默念。
屏幕亮起。
倒计时开始跳动：【71:59:59】。
第一个场景瞬间加载。
【场景代号：极寒启动】
【环境参数：-40℃（模拟漠河极寒测试场）】
【目标设备：先行者号辅助变流器柜】
【故障现象：启动失败，报母线欠压故障。】
马千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常规思路，欠压就是电源问题或者负载短路，但他没有急着去检查电路图。
-40℃。
这个环境参数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低温……”马千里大脑飞速运转。
“极低温下，电解电容的电解液活性会降低，容值会衰减60%以上。
这时候启动，浪涌电流吸不进去，电压瞬间拉低，当然报欠压。”
这根本不是电路故障，这是材料物理特性问题！
如果按照常规电路排查，去测量IGBT或者变压器，那就是浪费时间，甚至可能因为误判拆卸而导致密封胶条在低温下脆裂，引发更大的机械故障。
“不能拆机，得先预热。”
马千里迅速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
【启动柜内PTC加热器，强制旁路主电路，利用辅助电阻进行自耗能加热。】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操作。利用电阻空烧来提升柜内温度，稍有不慎就会烧毁电阻。
屏幕上的温度读数开始缓慢爬升。
-35℃。
-20℃。
-10℃。
【电容容值恢复至85%。】
【再次尝试启动。】
嗡——
四周传来了变流器风扇转动的模拟声音，电压表指针稳稳地指在了DC 600V的刻度上。
【故障排除。耗时：4分20秒。】
【评价：优。逻辑切入点正确。】
马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依旧没有任何放松，这才第一个，就已经涉及到了材料学对电气性能的影响。
如果不通过赵宏刚的“怀疑逻辑”去审视环境参数，他刚才一定已经离淘汰不远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地下大厅的监控室里，倪光楠端着保温杯，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监控矩阵。
五十个小屏幕，代表着五十个正在死斗的灵魂。
“这帮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倪光楠低声说道。
“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只有一个人因为误操作触发了三次熔断被淘汰。”
那是洛城的一名学员，他在处理一个高压阀门卡死故障时，仅仅是因为没有注意到压力表的微小抖动，就强行加大了液压推力，结果导致阀杆崩断。
工业就是这么残酷，一个疏忽，就是万劫不复。
韩栋站在倪光楠身后，手里拿着那份淘汰者的报告。
“不是他不坚韧，是他观察力不够。”韩栋把报告放在桌上。
“在这个级别，观察力就是生命力，那个微小的抖动，如果是张德发，隔着五米都能听出来不对劲。”
韩栋指了指05号屏幕，那是马千里的画面。
此时的马千里，正面临着一个真正的死局。
屏幕里，马千里满头大汗，嘴唇发白。
他已经连续处理了十九个故障，精神极度紧绷。
现在的场景是：【重载列车下坡制动失效】。
这是一个纯机械加控制的综合难题。
制动盘温度过高，摩擦系数骤降，电制动因为电网电压波动而失效。列车正在加速俯冲。
“靠……”马千里低骂了一声。
他尝试了所有标准流程：
撒沙、紧急制动、甚至尝试切断牵引力。